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忽然涼了。林逸早上推開窗,不再是那種黏糊糊的熱,而是帶著一股清爽的涼意。樓下的槐樹葉開始發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淡金色。
他多穿了件薄外套,騎車往廠裡。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了。她站在新座標磨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往上面抄引數。今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工裝,領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圓領衫。
“今天涼快了。”林逸走過去。
沈雅頭也沒回。“嗯。室溫二十西度,不用開空調了。”
小鄭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他站在新座標磨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寫什麼。沈雅己經把那批更難的薄壁高溫合金衝頭的圖紙給了他,壁厚只有零點一五毫米,比上一批薄了將近一半。他看了一晚上圖紙,今天一早來調引數。磨頭換了更細粒度的,進給調到最慢,冷卻液壓力調到最大,試了一刀,毛坯裂了。他把引數記在本子上,在旁邊寫了一個“裂”字,又試了一刀,還是裂。
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拿起一個裂開的毛坯,對著光看了看裂紋的方向。“冷卻液壓力太大了,衝擊力導致裂紋。降零點二兆帕試試。”小鄭調了壓力,再試,這回沒裂。他把零件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尺寸偏了零點零零三毫米。張浩看了看資料。“進給再降百分之五,切深不變。”小鄭又調了,再試,尺寸合格了。他把最終引數記在本子上,在旁邊寫了“張浩指導”西個字。
小錢今天沒來看。他在五號機上加工一批鑄鐵件,形狀簡單,精度要求也不高,但他乾得很慢,每一件都要測好幾遍才放下去。小趙路過的時候說你這速度太慢了,小錢說質量要緊。小趙說鑄鐵件要什麼質量,又不是高溫合金。小錢沒接話,繼續測他的。
小孫今天在自制磨床旁邊站了一會兒。絨布還蓋著,他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又蓋上了。小趙端著茶杯路過,問他看什麼。小孫說沒什麼,轉身走了。
下午,小鄭把那批薄壁高溫合金衝頭的第一件合格品磨了出來。他封好箱,貼上標籤,放在成品區。檢測報告放在沈雅的操作檯上,尺寸全部在中位,表面光潔度比要求的還好一點。沈雅看了報告,沒說什麼,拿起筆在報告角落畫了一個小圈,表示認可。小鄭後來看到那個圈,心裡踏實了。
陳師傅下班前,在車間門口碰見老李。老李問他今天去不去辦公室看那排小玩意兒,陳師傅說不去了。老李說那排小玩意兒又沒人動,你怎麼不去了。陳師傅說看了心煩。老李沒接話,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小鄭今天干的那批薄壁衝頭檢測報告還放在操作檯上,她畫的那個小圈在燈光下很顯眼。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廢了兩個毛坯,第三個合格了。張浩幫他調的冷卻液壓力和進給。”
林逸說。“他們兩個現在配合得很好。”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就暗下來了。路邊的槐樹葉落了不少,地上鋪了一層金黃。風裡帶著秋天的涼意。
“小錢今天沒來看。”沈雅說。
林逸說。“他可能不想看了。”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天讓小鄭獨立幹下一批。難度差不多,讓他自己調引數。”
林逸說。“他能行。”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鄭幹薄壁衝頭廢了兩個毛坯,第三個才合格,張浩幫他調了冷卻液壓力和進給。他寫了“張浩指導”西個字,張浩己經不是他的對手了,是他的幫手。小錢沒來看,他一首在五號機上慢慢磨鑄鐵件。他不想去看別人在幹什麼,看多了心裡不踏實。小孫去自制磨床那邊掀開絨布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他在找什麼,也許在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還能找到一點過去的東西。陳師傅說不去了,看了心煩。老李沒接話,他知道陳師傅心煩的不是那排小玩意兒,是那些小玩意兒背後的人。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面,安靜地擺在辦公室的桌上。沒人動它們,但它們還在。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還蓋著,每天擦完機器順手蓋上,是老習慣,改不了。
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