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清晨，小鄭到車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開了燈，走到新座標模前面，把昨天用過的引數翻出來看了一遍。今天要乾的那批衝頭和昨天難度差不多，但形狀不一樣，有幾個曲面曲率更大，對磨削工藝的要求更高。沈雅昨天說讓他自己調引數，不找人幫忙。他把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在頂上寫下日期，然後開始調。
先是砂輪。他選了比昨天細一號的粒度，裝上去，用手轉動砂輪檢查了端面跳動，然後用修整筆修了一下。冷卻液壓力參照昨天的引數，降了零點一兆帕，進給先按昨天的數值設。他裝了一個毛坯，按下了啟動鍵。機床開始運轉，磨頭的聲音很輕，切削液從三個方向同時噴向切削區。他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跳動。程式跑了不到十分鐘，報警了——主軸負載過大，自動停機。他檢查了一下，發現切深太大了，零點零零五毫米，對昨天的引數來說合適，但對今天這個形狀來說太深了。他把切深減到零點零零三毫米，重新啟動。這回跑完了，但零件取下來一看，表面有一條明顯的振紋，像漣漪一樣。他把引數記在本子上，標了一個“振”字。
又試了一刀。這次他把主軸轉速降低了百分之五，進給不變，切深還是零點零零三。振紋還在，淺了一些，但沒消失。他盯著那個零件看了一會兒，又把主軸轉速提了百分之三，進給降了百分之十。第三刀。程式跑完，振紋沒了。他把零件擦乾淨，拿到三座標上測，尺寸合格。他把最終引數記在本子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沈雅昨天畫的那種圈。
張浩今天沒過來看。他在新機床前面幹自己的活，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小鄭的方向，看見他低頭在本子上記什麼，沒走過去。小錢也沒過來，他在五號機上幹那批鑄鐵件的最後幾件，依舊很慢，每一件都要測好幾遍。小趙路過的時候沒再催他，端著茶杯走了。
午休的時候，小鄭把今天上午乾的那件合格品放在沈雅的操作檯上，檢測報告壓在下面。沈雅吃飯回來，拿起報告看了看，尺寸全部在中位，表面光潔度合格。她看到引數表上畫的那個圈，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下午，小鄭開始幹第二件。這次他沒用上午的引數，而是又調了一次，想試試能不能把加工時間縮短一點。他把進給提了百分之五，切深不變，主軸轉速不變，試了一刀，表面光潔度差了半個等級，但還在公差範圍內。他把這件也測了，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了兩組引數，一組保守的，一組效率高的，旁邊標註了各自的優缺點。
小孫今天又去自制磨床旁邊站了一會兒。絨布還蓋著，他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蓋上，走了。小趙問他怎麼老去看，小孫說習慣了。小趙沒再問。
陳師傅下班前，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老李推著腳踏車過來，問他今天去不去辦公室。陳師傅說去看看吧。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辦公室門口。陳師傅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擺在桌上，深藍色的絨布襯著，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排，旁邊圍著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還有小鄭刻的銅印章。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用手指摸了摸。他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圓錐，千分之二點零零三，錐面光潔度極好，尖端銳利。他放回去，沒拿張浩的，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怎麼不多看一會兒，陳師傅說看過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小鄭今天干了兩件合格品，用了兩組不同的引數，都合格了，本子上記得清清楚楚。她看了檢測報告，也看了引數表上畫的那個圈。她畫圈是認可，小鄭畫圈是模仿，也是給自己信心。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自己調引數，廢了一個毛坯，幹了兩件合格品。他用兩種引數乾的，都合格了。”
林逸說。“他在試。”
沈雅說。“嗯。在試哪種更好。”
她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就暗下來了。路邊的槐樹葉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金黃。風裡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得人縮脖子。
“陳師傅今天去辦公室了。”沈雅說。
林逸說。“他去看銅酒杯了。”
沈雅說。“看了。拿起銅酒杯摸了一下內底的小圓坑，放回去了。沒拿張浩的圓錐。”
林逸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天讓小鄭繼續試。他今天廢了一個毛坯，以後會廢得更少。”
林逸說。“他會找到最優的。”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鄭獨立調引數，廢了一個毛坯，幹了兩件合格品，用了兩組引數，一組保守一組高效，他知道權衡了，知道省時間也要保質量，不能光圖快。張浩沒過來看，他相信小鄭自己能行，不需要盯著。小錢還在五號機上慢慢磨鑄鐵件，不知道要磨到什麼時候，也許等他想通了，也許等他想不開。小孫每天都去自制磨床那邊看一眼，空蕩蕩的，他還在找什麼，也許在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還能找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陳師傅去辦公室了，拿起銅酒杯摸了一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他摸了很多年，從第一次放上去就在摸。那排小玩意兒裡，只有他的酒杯不是靠磨，是靠手。他摸的是自己的手藝。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面，安靜地擺在辦公室的桌上。
。著蓋還布絨，方地老在還床磨制自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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