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晨,小鄭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了。她在座標磨前面調程式,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小鄭走到新座標磨前面,把昨天那兩組引數翻出來看了一遍。保守的那組加工時間長,但穩定;高效的那組省了百分之十五的時間,表面光潔度低了半個等級,但還在合格範圍內。他選了高效的那組,裝了一個毛坯,按下了啟動鍵。
程式跑了不到二十分鐘,比昨天快了。零件取下來,測,合格。他又試了一件,還是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了這一組引數,在旁邊畫了兩個圈——一個是沈雅教的那種認可,一個是他自己加的,表示效率高。張浩今天過來了,站在小鄭身後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進給多少,小鄭說了一個數字。張浩說能不能再提百分之五,小鄭說試過,表面光潔度會掉一個等級。張浩沒再說什麼,走了。
小錢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他進門的時候,小趙己經幹了半個多小時了。他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源,預熱機器。小趙問他怎麼遲到了,小錢說沒睡好,小趙沒再問。他今天干的不再是鑄鐵件了,換成了一批不鏽鋼活,精度要求中等。他幹得還是慢,但比前兩天快了一些,每件只測兩遍,不像以前那樣測五六遍。小趙注意到了變化,沒說什麼,端著茶杯走了。
午休的時候,小錢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還是老樣子,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排,旁邊圍著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還有銅印章。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走了。小趙從食堂回來,看見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問他看什麼。小錢說沒什麼,回到工位,開始調下午的引數。
下午,小鄭又試了一組新引數,比高效的那組再提了百分之五的進給。這次表面光潔度掉了一個等級,剛好卡在合格線的邊緣。他拿著零件看了很久,在合格與不合格之間猶豫。最後他把這組引數也記在了本子上,在旁邊寫了一個“慎”字。沈雅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他本子上的資料,沒說話,走了。她知道他在試,試各種可能性,找出最合適的。
小孫今天又去自制磨床旁邊站了一會兒。絨布還蓋著,他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蓋上,走了。小趙問他怎麼老去看,小孫說習慣了。小趙說沒什麼可看的了,小孫說看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也行。小趙沒接話,端著茶杯走了。
陳師傅下班前,又去了辦公室。他推開門,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這次他沒摸,只是看。看了一會兒,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圓錐,千分之二點零零三,錐面光潔度極好。他放回去,拿起張浩的圓錐,千分之二點零零五,也看了看,放回去。他站了幾秒,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今天怎麼看了這麼久,陳師傅說東西多,看不過來。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小鄭今天試了三組引數,一組穩定,一組高效,一組激進。他把每組都記在了本子上,標註了優缺點。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試了三組引數。激進的那組剛好在合格線上,他寫了一個‘慎’字。”
林逸說。“他知道分寸了。”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就暗下來了。路邊的槐樹葉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金黃。風裡帶著秋天的涼意。
“小錢今天去辦公室門口看了。”沈雅說。
林逸說。“他沒進去?”
沈雅說。“沒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林逸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天讓小鄭自己選引數。不用試了,首接幹。”
林逸說。“他知道選哪組。”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鄭試了三組引數,激進的那組剛好在合格線上,他寫了“慎”。知道省時間也要保質量,不能光圖快,這就是分寸。張浩問他進給能不能再提,他說試過,會掉光潔度。張浩沒堅持,相信他的判斷。小錢今天來得晚,幹不鏽鋼活,每件只測兩遍,比前兩天快了,他在慢慢調整自己的節奏。他去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也許在猶豫要不要看,也許看了就夠了。
陳師傅今天去了辦公室,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他以前只拿自己的銅酒杯和小錢的圓錐,今天拿了張浩的。他大概在想,這孩子磨得不錯,千分之二點零零五,跟他當年雕酒杯一樣用心。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面,安靜地擺在辦公室的桌上。老李說東西多,看不過來。不是看不過來,是想看的人多了。
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還蓋著。
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