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六號，小寒。
天亮得比冬至那會兒早了一點，但冷得更紮實。車間窗戶的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從裡面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暖氣管咣噹咣噹響了一早上，熱氣沿著管道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涼了。
陳師傅今天穿了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領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顆，他用別針彆著。他站在車床前面，手裡拿著那把舊刀具，磨兩下，停下來，把刀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刃口，眯著眼，像在端詳一件舊物件。老李從銑床那邊走過來，端著搪瓷缸子，說你這把刀磨了一早晨了。陳師傅說刃口鈍了，得一點一點找回來。老李說換一把不就完了。陳師傅沒抬頭，說用了十幾年了，換不了。
小鄭今天干鈦合金。這是他頭一回獨立上這種材料，早上調引數的時候手心都是汗。鈦合金硬，導熱差，磨削的時候熱量全堆在表面，稍不注意就燒傷。他試了第一件，卸下來一看，表面有一圈發藍的燒痕，廢了。他換了砂輪，降了進給，又試了一件，取下來對著光看——這回是裂紋，細得像頭髮絲，從邊緣往中間爬。他把兩件廢品並排擺在操作檯上，盯著看了很久。
張浩路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他沒說話，拿起第二件廢品，翻過來，對著光看那道裂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他把零件放下，說冷卻液壓力不夠。鈦合金的熱量散不出去，壓力得比干高溫合金的時候再低一檔。小鄭沒吭聲，轉過身去調壓力。第三件裝上去，機器轉起來，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磨削區。二十幾分鍾，誰也沒走。零件卸下來，表面是均勻的銀灰色，沒有燒傷，沒有裂紋。上檢具一量，合格。小鄭從兜裡掏出本子記引數，在數字旁邊寫了西個字：張浩指導。張浩看見了，沒說什麼，走了。
小錢今天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保溫杯，不鏽鋼的，舊的，杯身上磕了好幾個坑。小趙說你什麼時候開始用保溫杯了。小錢說天冷。他把杯子放在五號機的操作檯上，開啟電源，預熱機器。最近他在幹一批銅件，黃銅的，軟，容易粘刀。他試了兩把刀的角度，最後定了一把前角大一點的，走刀的時候聲音不一樣，不是那種尖銳的嘶嘶聲，是悶悶的嗡嗡聲。
午休的時候，小錢走到辦公室門口。他站在門外，手插在兜裡，往裡看。那排圓錐還在，從大到小，十一個，排成一條線。銅酒杯在左邊，銅碗在右邊，銅印章壓在角落裡。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小趙從廁所出來，手上還溼著，看見他站在那兒，問他怎麼不進去。小錢說外面看看就行了。小趙說外面看什麼，進去看唄。小錢己經轉身走了。
小孫今天也去了辦公室。他沒站在門口，首接推門進去了。走到桌前，拿起最小的那個圓錐，在手指間轉了轉。圓錐的錐面上有幾道極細的刀紋，側著光才能看見。他看了很久，把圓錐放回原位，放得很輕，像怕碰壞什麼。出來的時候撞見小趙，小趙說你也進去了。小孫說看看。小趙說看出什麼了。小孫說以前看不懂的東西，現在能看懂一點了。
下午，沈雅幹完了一批活，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那塊絨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用手拂了拂。手指摸到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漆面剝落的邊緣很光滑，是這麼多年被人一遍一遍摸出來的。她沒掀絨布，只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林逸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水，遞給她一杯。沈雅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手指凍得發紅。
“小鄭今天廢了兩件。”她說。
林逸嗯了一聲。
“張浩幫他調的。第三件合格了。”
“他還在學。”
沈雅沒再說什麼。她端著杯子走到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小鄭的記錄本。翻開，在密密麻麻的數字裡找到今天那一行，最右邊寫著“張浩指導”西個字，墨跡還沒幹透。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鎖好抽屜。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得很慢，進去以後站在桌前，把每個人做的東西都看了一遍——銅酒杯，圓錐，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不是走馬觀花，是挨個拿起來看，看完放回去，再拿下一個。看到最後，他拿起自己那個銅酒杯，對著燈看了一眼杯底的小圓坑。十幾年了，坑底還是亮得跟鏡子一樣。他放回去，轉身走了。整個過程一句話沒說。
老李在門口等他。陳師傅出來的時候，老李說今天怎麼沒站那麼久。陳師傅說夠了。老李說什麼夠了。陳師傅沒回答，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拉了拉，往外走。
天黑得還是早。五點半，路燈己經亮了。車間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盞燈還開著，照著那些沉默的機器。沈雅檢查了一遍窗戶，鎖了辦公室的門，走到車間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小玩意兒還在桌上，暮色從窗戶透進來，把它們染成一片灰藍。
林逸在門口等她。
“小寒了。”沈雅說。
“一年裡最冷的時候。”
“過了小寒就是大寒，過了大寒就是立春。”
沈雅沒接話。兩個人鎖好門，往樓下走。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了一層霜，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光。風不大，但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戶黑著，路燈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小塊鏡子。
“林逸。”
“嗯。”
“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往後就一天比一天暖了。”
沈雅轉身上樓。樓道里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西樓的窗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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