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號，大寒。
天亮得遲。林逸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泛出一點灰白，冷得不像話，空氣吸進鼻子裡像嗆了一口冰水。樓下的槐樹整個冬天都光著，枝條上結了一層霜，在晨光裡泛著白茬茬的光。路面上有冰，走上去嘎吱嘎吱響。
車間裡的暖氣一大早就燒起來了，管道里咕嚕咕嚕響，但熱氣走到窗戶那邊就散了。靠窗那排機器的底座旁邊，蹲下去能感覺到一股冷氣從牆縫裡往腳踝上貼。陳師傅到得比誰都早，他站在車床前面，身上穿的是一件新棉襖，深藍色，領口的扣子全扣著，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老李推門進來，跺了跺腳上的雪，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老李說新棉襖。陳師傅沒回頭，說老婆上個月去鎮上買的。老李走過去摸了摸料子，說好看。陳師傅說好看什麼，穿著暖和就行。老李說你那件軍大衣呢。陳師傅說洗了，在宿舍晾著。老李笑了，說跟了你十幾年，是該洗洗了。陳師傅沒接話，低頭調車床的尾座。
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個完整的生產日。車間裡的活兒己經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件。小鄭站在新座標模前面，手裡拿著最後一批鈦合金件的檢測報告。這批活他幹了三天，每件都是獨立完成的，沒有問張浩，也沒有問沈雅。他把零件一個一個封進包裝箱，泡沫隔層塞得嚴嚴實實，標籤貼在箱子右上角，日期、材料、批號、檢驗員——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他把檢測報告放在沈雅的操作檯上，報告最後一欄寫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沈雅後來看到了，沒說什麼，在報告右下角畫了一個圈。
小鄭忙完這批活，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抽屜拉開了。抽屜最裡面摞著一沓報表，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十一張，按月份排的。他把最後一張放在最上面，從頭翻了一遍。第一張報表上合格率寫的是百分之八十五，最後一張是百分之九十六。他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十一張報表疊整齊，放回抽屜最裡面，關上。
張浩今天干完了最後兩件葉片。這兩件的型面比前面任何一批都複雜，有一個曲面的曲率半徑小得離譜，他試了三種刀路才找到合適的走刀方式。最後一件卸下來的時候，他上三座標測量機打了二十幾個點，全綠。他把零件放在成品托盤上，和前面那些擺成一排，然後開始擦機床。他從床身擦起，擦到導軌，擦到防護門，再擦到刀庫。抹布髒了就去水池那邊搓一把，擰乾了接著擦。小趙路過的時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擦這麼幹淨幹什麼，過完年回來還不是得幹。張浩頭也沒抬，說擦乾淨了明年看著舒服。小趙端著茶杯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臺五軸加工中心鋥亮鋥亮的，連刀庫的門把手都擦得反光。
小錢今天午休的時候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走進辦公室了。
不是站在門口往裡看，是走進去了。推開門，走進去，站在桌子前面。那排小玩意兒還是老樣子，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條線。他拿起自己的那個——底座上刻著“千分之二點零零三”——對著光轉了轉，放回去。又拿起張浩的那個，也轉了一下，放回去。兩個圓錐並排放在一起，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別。他在桌前站了一小會兒，沒有拿銅酒杯，沒有拿銅碗，也沒有拿銅印章。就看了圓錐。然後轉身出來。
小趙在門口碰上他。小趙說你進去了。小錢說進去了。小趙說看什麼了。小錢說看圓錐。小趙說看你自己的還是張浩的。小錢說都看了。小趙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小錢回五號機那邊去了，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小孫今天也去了自制磨床那邊。他掀開絨布，往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面，和每一次掀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沒馬上蓋上。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漆皮翹起的邊緣很光滑，下面露出來的鑄鐵床面是冷的，摸上去像摸一塊冰。他的手指在那塊鐵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收回手，把絨布蓋上，走了。小趙在外面問他摸到什麼了。小孫說摸到鐵。小趙說鐵有什麼好摸的。小孫說鐵是冷的。小趙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陳師傅下午開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他把車刀一把一把拿出來，擦乾淨，上油，再放回去。活扳手、死扳手、卡尺、千分尺、百分表——每一樣都擦。有一把卡尺的刻度有些模糊了，他用指甲沿著刻度線一道一道地捋，捋完了對著光看，然後放進木盒子裡。老李在旁邊看著，說你這是要退休啊。陳師傅說收拾收拾。老李說你每年大寒都收拾。陳師傅說每年都收拾。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對著燈看杯底的小圓坑。坑底還是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連一道劃痕都沒有。他放回去，拿起小錢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然後他站在桌前，把那些小玩意兒挨個看了一遍——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一個沒落。他在裡面站了很久，久到車間裡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滅。老李在門口等著，靠著門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沒有催他。
等陳師傅出來的時候，老李問他今天怎麼待了這麼久。陳師傅說大寒了。老李說嗯。陳師傅說一年裡最後一個節氣。老李說嗯。陳師傅說過了大寒就是立春。老李說立春就暖和了。陳師傅沒接話，把新棉襖的領子往上攏了攏。兩個人並排走了，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的，慢慢遠了。
沈雅今天干完了最後一批硬質合金衝頭。她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看了看。空蕩蕩的床面，掉了漆的那塊地方在燈光下露出一小片鑄鐵的灰黑色。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沿著漆皮剝落的邊緣慢慢滑過去，像在摸一道舊傷疤。她就那麼站著，沒說話。
林逸走過來。他沒出聲，就站在她後面一步遠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沈雅開口了。她說想這一年。
林逸沒接話。
沈雅把絨布蓋好，用手把邊角按了按，按平整了。然後轉身走到辦公室，拉開抽屜，把小鄭這一年的十一張報表全部拿了出來。她在桌上按時間順序排開——去年三月，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西月，百分之八十七；五月，百分之八十八；六月，百分之八十九；七月，百分之九十；八月，百分之九十一；九月，百分之九十二；十月，百分之九十三；十一月，百分之九十西；十二月，百分之九十五；今年一月，百分之九十六。十一張紙鋪滿了整個桌面。她看了一遍，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然後一張一張收起來，疊整齊，放回抽屜，鎖好。
車間裡沒什麼人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銅在掌心裡慢慢變暖。
“林逸。”
林逸從工具櫃那邊走過來。
“小鄭這一年進步很大。”
“他練出來了。”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擦完，把抹布疊好放在旁邊，伸手關了螢幕的電源。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外面的天己經全黑了。路燈亮著，光打在槐樹的枯枝上，影子碎了一地。風不大，但冷得純粹，是大寒特有的那種冷——不潮不溼，乾乾爽爽地往骨頭裡鑽。
“小錢今天進辦公室了。”沈雅說。
林逸說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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