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沒有雨。
天是灰的,雲層壓得低,像一塊舊棉絮捂在頭頂上。林逸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站在自制磨床前面了。她沒有擦機器,也沒有掀絨布,就那麼站著,手插在工裝口袋裡,看著那塊洗得發白的絨布。
車間裡很安靜。今天上午不幹活,劉老闆昨天就說了,清明半天假,整理工位,下午休息。機器都關了,排風扇也不轉,只有窗外的鳥叫聲零零碎碎地傳進來。
陳師傅蹲在花壇邊上。菊花苗出了七棵,兩片子葉己經舒展開了,綠得發亮。他拿一根細竹竿給每棵苗鬆了鬆土,動作很慢,像在伺候什麼金貴東西。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雜草,是從花壇裡拔的。陳師傅說夠了,不用再拔了。老李說還有幾棵小的。陳師傅說留著,草也是命。老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那幾棵小草又插回了土裡。
工人們陸陸續續到齊了。沈雅沒有拍手,也沒有站到車間中間說話。她只是走到新座標模前面,拿起抹布,開始擦防護罩。動作不輕不重,和平時幹活一模一樣。大家看見她動了,也各自散開,走到自己的機器前面。
小鄭在整理工具箱。他把抽屜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卡尺、千分尺、百分表、扳手、砂輪片——每一件都擦一遍,再按原來的位置放回去。有一把卡尺的刻度磨得有點模糊了,他用指甲沿著刻度線一道一道捋過去,然後把卡尺放進木盒子裡,蓋好。他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扉頁,上面己經寫了西行字。他想了想,又寫了一行:清明,整理工具,卡尺刻度磨花了,還能用。寫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工裝口袋。
張浩在擦五軸加工中心的刀庫。他把刀具一把一把卸下來,上油,再裝回去。每一把都對著光看刃口,有一把立銑刀的後刀面磨出了一道細痕,他看了很久,放進了一個單獨的盒子裡。小趙路過,說崩了?張浩說沒崩,磨損了。小趙說那還留著?張浩說這把刀跟了我兩年,捨不得扔。小趙想了想,沒接話。
小錢在五號機前面擦操作面板。按鍵縫隙裡有油垢,他用棉籤蘸了酒精一個一個地清理。小趙說你這比洗臉還仔細。小錢說按鍵不靈了麻煩,不如平時多擦擦。他把所有按鍵擦完,挨個按了一遍,確認每一個都彈得起來。然後從兜裡掏出那個磕得不成樣子的保溫杯,喝了口水。杯身上的坑又多了幾個,他用拇指蹭了蹭,又放回兜裡。
陳師傅整理完花壇,走進車間,走到車床前面。他沒有開機,只是開啟工具箱,把裡面的刀具一把一把拿出來擺在操作檯上。每一把都拿軟布擦一遍。有一把外圓車刀的刀尖崩了一個小口,他看了好一會兒,放進一個單獨的盒子裡。老李走過來,說崩了還留著。陳師傅說修一下還能用。老李說買把新的。陳師傅說新的不是這一把。老李沒接話。
中午十一點,車間整理完了。沈雅站在車間中間,挨個看了一遍——每臺機器都擦得鋥亮,地面乾乾淨淨,工具擺得整整齊齊。她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站住。
那把野菊花不在。她今天沒有去採。
她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布——不是抹布,是新的,疊得方方正正。她把絨布掀開一角,露出那塊掉了漆的床面。然後蹲下去,用白布輕輕擦了擦那塊鐵——不是擦漆皮,是擦鐵。擦了左邊,擦了右邊,又擦了中間。然後把白布疊好,放回口袋。站起來,把絨布蓋上,西個角掖整齊。
林逸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沈雅說,清明。
就兩個字,和去年一樣。
下午人都走了。車間裡空了,門鎖著。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上面沒有花。但絨布是乾淨的,西個角掖得整整齊齊,那塊掉了漆的床面被擦過了——不是用抹布,是用新的白布。
晚上,林逸一個人去了車間。他開了門,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他掀開一角,看了看那塊被擦過的鐵——深灰色,泛著金屬的冷光,沒有生鏽。他蓋上絨布,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鎖門,往回走。天己經黑了,雲散了,露出幾顆星星。沒有月亮。風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甜味。
走到樓下,他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他轉身上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涼的。
想著今天的事。清明,沒有雨。陳師傅說草也是命。小鄭寫卡尺刻度磨花了還能用。張浩留著一把磨損的刀,說跟了他兩年捨不得扔。小錢用棉籤擦按鍵,說平時多擦擦就不會不靈。沈雅用新白布擦了那塊鐵,說清明。和去年一樣,又和去年不一樣。沒有野菊花,沒有酒,也沒有青團。只有一塊新的白布,和一塊擦乾淨的舊鐵。
那排圓錐還在辦公室桌上。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那塊掉了漆的鐵被擦過了,沒有生鏽。清明,萬物清明。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