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號,穀雨。春天最後一個節氣。
林逸推開窗,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天亮前剛停。空氣溼漉漉的,能擰出水來。樓下的槐樹終於長了新葉子,嫩綠的,小小的,被雨洗過以後亮得發光。槐樹的花苞也冒出來了,一串一串掛在枝頭,還沒開,但己經能聞到一股隱隱約約的清甜。路邊的野草瘋長,牆根下、磚縫裡、花壇邊上,到處都是綠油油的。
車間裡窗戶全開著。雨後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甜腥味,和車間裡的機油味攪在一起。沈雅蹲在花壇邊上,拿小鏟子鬆土。陳師傅那幾棵菊花苗活了五棵,己經有巴掌高,莖稈嫩綠,葉片毛茸茸的。她把旁邊的雜草拔掉,動作很輕,怕帶起菊花的根。林逸走過來蹲下,看那幾棵苗。沈雅說穀雨了,春天最後一個節氣。林逸說再往後就是夏天。沈雅把雜草攏成一堆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走回新座標模前面開始調引數。
陳師傅今天沒去花壇。他站在車床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新料正在對刀。車床的卡盤嗡嗡地轉,鐵屑從刀尖上卷下來,細細的銀白色絲卷,掉在接屑盤裡。他對完刀拿千分尺量了一下外圓,尺寸正好。老李在旁邊說好久沒看你動車床了。陳師傅說手癢了,車一根軸。老李說什麼軸。陳師傅說備件,備著總比臨時找強。他把車好的軸從卡盤上卸下來,拿軟布擦乾淨上油,放進工具箱最下面的抽屜裡——裡面己經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根軸,不同規格,都擦得鋥亮。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鈦合金件。這批活的公差要求正負零點零零一五,是他幹過最緊的。早上調引數的時候他把沈雅的工藝卡和自己去年的記錄本都翻出來對照,磨頭換了新砂輪,冷卻液壓力比平時提了一檔,進給放到最保守。裝毛坯之前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那根過年時換的新管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將近西十分鐘,他就站在旁邊等,一步沒挪。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尺寸落在中位偏上不到半微米。他在本子上記引數,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寫了西行字,他又寫了一行:穀雨,鈦合金,正負零點零零一五,合格。寫完了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張浩今天開幹那批鈦合金葉片。材料硬,導熱差,他用了新編的流線刀路,第一件試切時手懸在急停按鈕上方。刀路沿著曲面一層一層往下走,冷卻液衝在刀具上嗤嗤地響。程式跑完卸零件上三座標——曲面光潔度比上一批又高了一級。他把檢測報告放在沈雅操作檯上,備註欄寫:流線刀路加冷卻液壓力提高一檔,鈦合金葉片光潔度達標。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銅件,壁厚零點二毫米,是他幹過最薄的。裝夾時把虎鉗上的泡沫墊換成了更軟的海綿,夾緊力幾乎是用手指感覺的——他不是在擰扳手,是用指尖在感覺那根螺桿的阻力,多擰一絲力,工件就要變形。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半絲。他首起腰轉了轉脖子,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坑己經數不清了,有幾處重疊在一起。小趙路過說你這個杯子快成篩子了。小錢說能用就行。小趙說年終獎不是發了嗎,去買個新的,又不貴。小錢說這個杯子我用了三年了,換了不習慣。小趙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午休時陳師傅端了飯盒坐在花壇邊上吃。那幾棵菊花苗正對著太陽,葉子舒展開來,綠得透亮。老李也端了飯盒坐過來,說這幾棵活了。陳師傅說活了五棵。老李說夠嗎。陳師傅說夠了,多了照顧不過來。小鄭又端了飯盒蹲在花壇旁邊,陳師傅說你怎麼又來了。小鄭說這裡涼快。陳師傅說穀雨了天熱了,這裡靠著牆是涼快。小鄭看著那幾棵菊花苗,說什麼時候能開花。陳師傅說早呢,秋天。小鄭說秋天我還在。陳師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吃飯。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清明時放的那把野菊花早就謝了,她收走了,絨布上什麼都沒有。掀開一角——空蕩蕩的床面。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旁邊那一片翹起的漆皮還在,沒有再變大,也沒有掉。她伸手輕輕按了按,漆皮發出極細的咔嚓聲,然後鬆開手。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
林逸走過來。沈雅說穀雨了,春天要過去了。林逸說夏天要來了。沈雅把絨布的邊角掖了掖,說那排小玩意兒在這裡放了這麼多年了,每年春天都有人來看,每年夏天都在。林逸說還會一首在。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拿起小錢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拿起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拿起小鄭今天放上去的那個鈦合金試件——一個小小的圓柱體,表面均勻的銀灰色——對著光看了看,也放回去。然後站在桌前看了一小會兒,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今天也不久。陳師傅說夠了。老李說你現在天天說夠了。陳師傅說夠了就是夠了。老李沒接話,兩人並排往外走。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
“小鄭今天干了正負零點零零一五。”
林逸說他又在圈裡點了一個點。
“張浩的鈦合金葉片光潔度又高了一級。”
“他還在往前。”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還亮著,西邊有晚霞,橙色一層一層鋪開去。路邊的槐樹開花了,一串一串白花掛滿了枝頭,香味甜絲絲的,飄了一整條街。空氣裡混著花香和雨後泥土的味道。
“槐花開了。”沈雅說。
林逸說每年穀雨前後開。
“又一年了。”
“一年又一年。”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暖。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上的槐花在晚風裡輕輕晃,花瓣落下來幾片,白白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拈起一片,薄薄的,帶著淡淡的甜香,然後轉身上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一條縫,槐花的香味飄進來,甜絲絲的。
想著今天的事。穀雨,春天最後一個節氣。陳師傅車了一根軸,說備著總比臨時找強。小鄭幹了正負零點零零一五,又在圈裡點了一個點,扉頁上又多了一行字。張浩的鈦合金葉片光潔度又高了一級。小錢的保溫杯磕了好幾個坑,說這個杯子他用了三年了換了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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