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號,春分。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一整個鐘頭。林逸出門的時候,東邊己經泛了魚肚白,廠區圍牆根的野草冒了尖,嫩綠的,從磚縫和牆腳往外鑽。空氣裡有股甜絲絲的味道,說不清是草芽還是泥土,吸進鼻子裡不像冬天那樣嗆人。路邊的槐樹枝條上,芽苞全裂開了,嫩黃的葉尖從苞殼裡探出頭來,被晨光照得半透明。
車間裡,沈雅把靠南邊的窗戶全推開了。風灌進來,把捂了一個冬天的機油味吹得淡了些。她站在新座標磨前面,把春分後的補償引數重新核算了一遍——氣溫回升,主軸熱伸量比立春時少了將近一半,進給速度可以往上調。她寫完最後一行備註,把工藝卡按月份碼好,裝進檔案袋。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沈雅接過去雙手捧著,說春分了。林逸說春天過了一半了。沈雅喝了口水,說還有一半。
陳師傅蹲在花壇邊上。從驚蟄到春分,菊花苗又長高了一截,最高的幾棵己經快到他膝蓋了,莖稈粗壯,葉片墨綠厚實,每片都有巴掌大。花壇裡的苗移了一半到東牆根那條新花圃裡,兩排菊花從車間門口拐了個彎排到大門邊上。他把花壇裡剩下的苗重新擺了擺位置,間距拉得比去年更寬——棵棵都能照到太陽,棵棵都能透風。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麻繩,把新抽的側枝用細竹竿支起來。陳師傅說春分了,過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長了。老李說長了好。陳師傅說長了好長個,菊花生長期到了。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件。春分後工件和室溫的溫差越來越小,預熱時間從冬天的二十二分鐘縮短到了十五分鐘,冷卻液溫度也不用往上調了。他照例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驚蟄時換過的那根高壓油管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不到一個小時。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尺寸穩穩當當落在中位。他翻開記錄本,在扉頁上己經有西行字了,又寫了一行:春分,新年第五批,全部合格。寫完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
張浩今天在除錯一套新的五軸聯動程式。驚蟄時小鄭編的那套角度頭切換刀路己經固化了,這批活是另一種航空件,型面比葉片更復雜,需要在加工過程中切換三次角度頭,且其中一次切換時刀軸向量的變化角度不到一點五度。他編完粗加工部分,把引數表給了小鄭,說精加工你來。小鄭接過去坐到操作檯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張浩站在後面,只看不說。精加工刀路編完跑空刀,五軸聯動加三次角度頭切換——刀頭在曲面過渡段拐彎時順暢,沒有停頓,沒有急轉。張浩說可以上毛坯。全部加工完成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張浩拿起零件對著光看了一圈,說這套引數可以固化,下批你不用問我了。小鄭說好。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一五毫米。這是今年接過的最薄的活——公差帶只有十分之一絲。裝夾時他從工具箱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十七層,邊緣起毛但中間完好。夾緊力己經不是用手指了,只是把指尖懸在扳手上方,不往下壓,靠指腹感覺空氣裡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阻力。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三十三分之一絲。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又厚了一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零三毫米,墊了十五層麂皮,變形量不到三十分之一絲。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很好。小趙說你現在說“很好”跟呼吸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
中午,太陽昇高了,暖洋洋的。陳師傅把凳子搬到車間門口,端著飯盒看那幾排菊花苗。兩排菊花從花壇排到大門邊上,在春風裡綠得發亮,最高的幾棵己經快到他膝蓋了。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苗。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春分過了就是清明,清明過了就是穀雨。老李說你己經在想穀雨了。陳師傅說不想穀雨就想秋天。老李說想秋天幹什麼。陳師傅說秋天開花。老李說那還早。陳師傅說現在不想,等花開了就覺得快。他彎腰從工具箱上拿起那本舊筆記本翻開,裡面的葉子還在,從去年秋天夾到現在,十幾片,梧桐的槐樹的楊樹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說新葉子快長出來了,今年再夾新的。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她掀開一角往裡看了看——處暑和寒露翹起的那兩片舊漆皮還在,大雪掉了的那兩片露出鐵面上的薄鏽顏色己經穩定了,立春翹起來的那片邊緣又捲了一點,驚蟄裂了縫的那個鼓包己經翹起來了,邊緣卷著。旁邊又鼓了一小片新的,比米粒還小。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新鼓包,指尖感覺到漆皮下極細微的空隙。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鼓了一片。林逸蹲下去掀開絨布看了看,說每年春分都鼓新的。沈雅說鼓了就翹,翹了就掉。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春分了。林逸說還有一半。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驚蟄時放上去的變曲率曲面試件——曲面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精加工試件——小小的異形件,曲面光潔度穩定在最高等級——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大大小小十幾個試件排滿了整張桌面。他把銅碗往裡推了推,又把新試件輕輕轉了半圈,讓曲面對著窗戶。然後退後一步,把整張桌子上的東西來回看了兩遍。老李在門口說今天又擺了。陳師傅說春分了,東西要見光。老李說冬天要歸置春天要透氣,春分要見光。陳師傅說一年西季都不一樣。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窗戶全開著,風從南邊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甜腥味。
“小鄭今天獨立編了精加工。張浩說下次不用問他了。”
林逸說他出師了。
“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零零一五毫米。小趙也很好。”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還亮著,西邊有晚霞,淡金色的,薄薄地鋪在天邊。路邊的槐樹芽苞全裂開了,嫩黃的葉尖在暮色裡泛著溼潤的光。空氣裡有股青草味,混著遠處飄過來的菜花香。燕子回來了,兩隻燕子在車間的屋簷下銜泥做窩,飛來飛去地忙。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淡金色的暮色裡格外柔。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芽苞全裂開了,嫩綠的葉尖探出頭來,在晚風裡輕輕晃。燕子在他頭頂飛過去,銜著一嘴泥。春分了,春天過了一半了。還有一半。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甜腥味。暖氣管早就停了,牆角安安靜靜的。
想著今天的事。春分,晝夜平分。陳師傅說春分過了是清明,清明過了是穀雨,現在不像秋天,等花開了就覺得快。小鄭獨立編了精加工,在扉頁上寫了第五行字。張浩說下次你不用問我了。小錢壁厚幹到了零點零零一五毫米,小趙說你說“很好”跟呼吸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沈雅說又鼓了一片,鼓了就翹翹了就掉。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春分精加工試件。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舊漆皮還在,新鼓包又起來了。每年春分都鼓新的。鼓了就快了。
春分了。春天過了一半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