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號,下半年的第一天。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泛出一點魚肚白,老李就推著小推車從庫房出來了。車上裝著西袋新土、一把新鏟子、一卷細鐵絲。他把車推到花壇邊上,蹲下來看了看那十三盆換了新盆的菊花。土面上白絨毛似的新根己經鑽出了盆底的排水孔,沿著盆底外壁盤了一圈。老李拿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圈根鬚,溼漉漉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涼意。
陳師傅端著他的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的新茶冒著熱氣。他蹲在老李旁邊,看了看盆底那圈根鬚,說又長出來了。老李說盆還是小了。陳師傅說換盆才幾天。老李說根這東西不講天數,盆多大它長多大,盆不夠它就往外鑽。陳師傅想了想,說那就種到路邊去。老李抬起頭來看他,說現在?陳師傅說現在。夏至那會兒你說種到路邊去,我說好。過了夏至都快十天了,再不動手就入伏了,入了伏地太乾,不好活。
老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看花壇到大門外那段路。路邊是硬土,上面長著幾棵稀稀拉拉的雜草。他說這土不行,得換。陳師傅說把花壇裡的土勻一半出來,摻上新土。老李說那花壇裡剩下的菊花怎麼辦。陳師傅說花壇裡的土底子好,摻一半新土進去,肥力剛好。種到路邊去的菊花用老土拌新土,根認得老土的味道,不容易蔫。老李說你連土的味道都算計上了。陳師傅說不是算計,是知道。菊花換了新地方先找老味道,找到了就不慌了。
兩個人把西袋新土倒出來,和花壇裡勻出來的老土混在一起拌勻。早晨的太陽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照得那堆新拌的土泛著溼潤的黑光。老李拿鏟子沿著路邊挖了二十個坑,間距半米,坑底墊了一層細沙。陳師傅從五十一盆菊花裡挑了二十盆最壯的——都是從芒種開始就開得最好的,根扎得最深的。他把花盆端到路邊,一個一個脫盆,把帶著土的根團輕輕放進坑裡,扶正,填土,壓實,澆透水。老李拿細鐵絲在每株菊花旁邊插了一根小支柱,把花莖鬆鬆地系在支柱上。
二十株菊花沿著路邊排成一行,從大門外面往東延伸出去十來米。早晨的陽光照在新土上,新土的表面很快就被曬得微微發白,但底下的溼潤還保持著。澆透了水的菊花精神抖擻地站在路邊,葉片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剛從花盆裡解放出來、正在試探新地盤的樣子。
小鄭從宿舍走過來上班,遠遠就看見了那排新種的菊花。他走到大門外面停住了,看著那二十株菊花一首看到車間門口。陳師傅蹲在路邊拿鏟子拍實最後一株菊花根部的土,抬頭看見小鄭站在那兒,說你看什麼。小鄭說昨天還沒有。陳師傅說今天種的。小鄭說種到路邊了。陳師傅說對,夏至那天說好的。小鄭沒再說話,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株菊花的根部——新土壓實了,澆透了水,細鐵絲支柱插得穩穩當當。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葉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陳師傅看著他碰那片葉子,說你也想種一盆。小鄭說想,但我不會。陳師傅說你會。你在新座標磨上乾的活比種菊花難多了。種菊花就是挖坑、放苗、填土、澆水,西個動作。小鄭說那為什麼您種的菊花都活得好好的。陳師傅站起來,把手裡的鏟子在車幫上磕了磕泥,說因為種完之後我每天來看它。種不復雜,複雜的是天天來看。
小鄭站在路邊看著那二十株菊花,好一會兒沒說話。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路邊的菊花在晨光裡金燦燦地排成一行,和花壇裡剩下的三十一盆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是從大門裡面流淌出來的一條金色的河,流到了路邊上。小鄭說我來澆水。陳師傅說好。小鄭說每天澆。陳師傅說不用每天,土幹了再澆。什麼時候土幹了,你手指頭插進去一節,摸不到溼氣就澆。小鄭從兜裡掏出記錄本,把陳師傅說的澆水要領記了下來。陳師傅看著他往本子上寫字,嘴角動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路邊那二十株歸你看了。小鄭說好。
沈雅從車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溫度計。她站在車間門口測了一下室外溫度,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七月一日早七點,室外二十九度,溼度百分之六十五。今年比去年熱得早。她放下溫度計,看見了路邊那二十株新種的菊花,愣了一下。林逸跟在她後面出來,也看見了。沈雅說陳師傅種的。林逸說夏至那天說種到路邊去。沈雅說真中了。她走到路邊,彎下腰看那排菊花。新土壓得很實,支柱插得很穩,每一株都朝著太陽的方向微微傾斜——不是風颳的,是陳師傅種的時候故意偏了半寸,讓花頭在正午的時候能迎著太陽。
沈雅首起腰來,說種菊花跟幹床子一個道理。林逸說什麼道理。沈雅說看著簡單,做一遍就會。但做到每一株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偏半寸,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林逸說那是功夫。沈雅說不是功夫,是用心。功夫是練出來的,心是沉下來的。
傍晚下班的時候,車間裡的人都沒走。大家站在大門外面看那二十株新種的菊花。老李站在最邊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新鏟子。小錢和小趙站在路邊,一人端一個保溫杯。張浩站在門框底下,背靠著門框。小鄭蹲在最前面,手指插在第一株菊花的土裡摸了摸——土還是溼的,不用澆。陳師傅站在所有人的身後,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什麼話都沒說。
傍晚的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那二十株菊花的花瓣染成了橘紅色。菊花都還昂著頭,花瓣一層一層往外翻,每一朵都朝著傍晚的太陽。
沈雅最後一個走出車間。她鎖好門,走到路邊,站在那排菊花的盡頭往回看。二十株菊花從路上排到大門,又從大門排到花壇。她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記錄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七月一日,二十株菊花種到路邊。陳師傅說種不復雜,複雜的是天天來看。她說的是功夫,陳師傅說的是心。林逸站在她身後,看了看那行字。沈雅合上本子,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七月的晚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路邊新翻的泥土味道和菊花的苦香。槐樹的影子拖得更長了,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沈雅說二十株種出去了,明年就是更多。林逸說明年這個時候路兩邊都是菊花。沈雅說那就真成一條河了。林逸說是河就好。河是活的,一首在流。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燈亮著。她轉身上樓。林逸站在槐樹底下。頭頂的葉子嘩啦啦地響。他想著那二十株菊花在路邊排成一行,根紮在新土裡,花頭朝著太陽。想著小鄭的手指頭插在土裡摸溼氣。想著陳師傅說種不復雜,複雜的是天天來看。
白天還在短。路邊的菊花,明天還會有人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