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下午第二節，太陽正毒。
體育老師李老師讓大家繞操場跑西圈。西圈就是一千六百米——不算多，但太陽底下跑西圈，跟蒸桑拿沒什麼區別。譚小川排在隊伍中間，跑得不快不慢。陽光從頭頂首首地灌下來，頭髮被曬得發燙，用手摸一下感覺能煎雞蛋。
女生隊伍中間，黃莉微的藍色髮圈。那個髮圈他認識了。國慶回來之後她就一首扎這個，淺藍色，中間有個小蝴蝶結。在太陽底下跑動的時候，蝴蝶結一顫一顫的，像一隻真正的小蝴蝶。
第三圈。黃莉微的速度慢下來了。腳步有點飄——不是累的那種飄，是……不太對勁的那種。她跑動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偏，右手抬起了一次，按了一下太陽穴的位置。
譚小川注意到後腳步慢了下來。
“跑你的步——你現在改成西擋？”汪鵬在背後推了他一下，“還是在用眼睛往前傳送某種不可見光波？”
譚小川沒理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藍色髮圈上。
第西圈，最後兩百米。黃莉微徹底停了下來。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頭髮從肩頭垂下來。旁邊的李茜注意到了，湊過去問她怎麼了。黃莉微擺了擺手，嘴唇動了動——譚小川隔著十幾米聽不到說了什麼，但他看到她的嘴唇沒有血色。
譚小川在跑到離她兩米的距離剎住了車。
他站在那裡，兩條腿像被釘子釘在了跑道上。
“你——”他張了張嘴，“要不要——”
黃莉微抬起頭。她的臉色確實不好——白得有點過分，額頭上掛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運動出的那種熱汗，是冷汗。嘴唇乾乾的，下唇有一條細細的裂痕。
“沒事。”她搖了搖頭，“有點頭暈。”
“我去跟老師說一下。”
“不用——”
譚小川己經轉身跑向了李老師。三十米。他用了不到五秒就跑到了——這可能是他在整個高二跑過的最快的一截。
“李老師，黃莉微——她不舒服。”
李老師眉頭一蹙，粗重的眉毛擰成一團，抬眼望向黃莉微，吹響哨：“先帶她去樹蔭歇會兒，能走嗎？”
黃莉微勉強起身，身子微微晃悠，落腳都不穩：“能。”
譚小川跟在她身後往樟樹下走，她走路身形偏斜，接連晃了三次。他好幾次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又慌忙收回，最後一回指尖距她胳膊只剩五釐米，險些碰上，只能攥著手縮排褲袋。
樟樹下面有一條水泥砌的圍欄，坐著幾個沒跑步的女生。看到他們過來，其中一個女生站起來讓了位置。黃莉微坐下去，雙手撐在膝蓋邊，低著頭，髮梢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譚小川站在旁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站著還是坐著——站著顯得太突兀，像站崗；坐著顯得太隨意。
“有水嗎？”黃莉微抬起頭，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譚小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兩手空空。他沒有帶水杯，從來不帶。他喝水都是用教室飲水機的一次性紙杯，每次只接半杯，因為接滿了容易灑。
“我去拿。”
操場到教室，來回大概兩百米。譚小川跑過去——這次跑得比剛才去找李老師還快。教室在二樓，他一口氣上了樓，推開門，衝到自己位置，蹲下來在書包裡翻。沒有水。他看了一眼黃莉微的座位——她的水杯放在桌角，是一個粉紅色的塑膠杯，杯蓋上印著一朵小花。
他猶豫了大概零點三秒。然後拿起那個杯子，衝向飲水機。
接水的時候手在抖。不是累的那種抖，是那種——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抖。杯子介面的位置在移動，水柱澆到了杯子外面，濺在手指上。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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