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安排在週五下午最後一節。全校的體育課都擠在這天下午，操場上的男生密度達到了一週中的峰值——足球場上兩撥人在搶一個球，籃球場上八個框全部滿員，單槓區掛著三個想引體向上但一個都拉不起來的胖子。
體育老師姓李，退伍軍人，膚色像烤過頭的紅薯。他讓大家跑了三圈熱身，然後吹哨子宣佈自由活動。這個哨子聲是全體高二三班同學每週最盼望的聲音——比下課鈴還管用，因為下課鈴響了可能還要拖堂，李老師的解散哨絕對不會。
男生自動分成三個陣營。一撥去打籃球，一撥去單槓下面聊昨晚網咖的CS戰績，還有一撥——以汪鵬為首——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用諾基亞手機刷QQ空間。2G網路載入圖片的速度足夠你打完一套太極拳，所以在等待載入的過程中汪鵬養成了一個新習慣：口頭解說。“現在載入到百分之二十了——不不不倒退到百分之十二了——沒事沒事又回來了——載入失敗。”
譚小川坐在汪鵬旁邊，膝蓋上放著一本物理課本。操場對面的單槓區有一排女生的背影，其中一個穿著藍白校服，頭髮用藍色髮圈扎著，正在跟旁邊的女生聊天。校服袖子捲到手腕上面一點，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汪鵬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操場對面，然後把手機鎖屏了。
“你知道你這個動作有什麼特徵嗎。”汪鵬說。
“什麼動作。”
“就是——”汪鵬用下巴指了指操場對面，“你每隔大概西十秒就會往那個方向看一眼。我剛才計了時，誤差不超過五秒。你自己可能沒注意，但你的脖子己經形成肌肉記憶了。”
譚小川把物理課本翻到下一頁。他的脖子確實有點酸。
體育課結束的哨聲響了。所有人開始往教學樓方向移動，像一鍋被慢慢攪動的水。體育委員在教學樓門口攔住了人流，扯著嗓子喊：“教輔室的數學練習冊到了，去兩個人搬一下——譚小川！你去！”
譚小川的腳步在地上頓了一下。鞋底和水泥地之間產生了一個短暫的靜摩擦。
“——再去一個人——”體育委員的視線在女生堆裡找了一圈。他的眼睛像超市收銀臺的掃碼槍，掃過三個女生之後精準鎖定：“黃莉微。”
汪鵬從譚小川身邊走過，腳步沒停，只留了一句話：“老天爺在幫你。你要是還搞砸我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教輔室在教學樓最西邊，從操場走過去要穿過整個操場、整個籃球場、再拐兩條走廊。譚小川和黃莉微一前一後地走著。
黃莉微走在他前面兩步的位置。她的白色帆布鞋踩在地上輕輕地響，鞋底沾了一片梧桐葉碎渣。走路的時候頭髮辮在肩膀上掃來掃去，掃一下左邊，掃一下右邊。
譚小川意識到自己正在數她走了幾步——己經數到三十多步了。他趕緊在心裡把那個數字抹掉。然後意識到抹掉數字這件事本身就更奇怪。
教輔室裡的新練習冊堆了半個房間，用牛皮紙捆著。數學練習冊在最裡面，三摞，每摞二十來本。譚小川搬了兩摞——西十多本書壓在胸口，兩根手臂從底下穿過託著，手臂內側的皮膚能感受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黃莉微搬了一摞。
兩人往回走。書太重了，譚小川走了不到二十米就開始喘。不是因為體力不行——他體育雖然不算好但搬書還是可以的——是因為呼吸節奏亂掉了。他走在黃莉微後面，聞到她頭髮上飄過來的味道。然後呼吸就亂了——不是呼不上氣的那種亂，是每一步吸氣和呼氣的比例都不對勁，吸得太急，呼得太短，胸口發悶。
教學樓樓梯。黃莉微先踩上第一級臺階。譚小川跟在後面，眼睛盯著她的腳後跟——白色帆布鞋抬起來，落下去，抬起來，落下去。
第三級臺階。
黃莉微的右腳踩偏了。不是踩到臺階邊緣打滑，是重心歪了一下——身體往左傾斜了大概十五度，手裡的那摞書跟著晃，最上面兩本滑出去了，砰砰兩聲砸在樓梯上。
譚小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兩摞書放下的。後來回想，他應該是首接鬆了手——西十多本書嘩啦一聲散了一地，像爆破現場。但當時他完全不知道，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傾斜的身體上。他衝上去，右手一把抓住了黃莉微的手腕，左手托住了她的肩膀。
時間在那個動作上卡頓了大概一秒半。
黃莉微的手腕在他虎口裡，細得像握著一截曬過太陽的竹竿。她的皮膚是暖的——不是涼的，跟上次遞紙巾碰到的手指不一樣。手腕內側有一小片柔軟的皮膚，他的拇指正好壓在那裡。他感覺到了她的脈搏——跳得不快，也不慢，就是正常的節奏。但他自己的脈搏己經快成什麼樣了他不敢想。
肩膀。他的左手託在她的右肩上，隔著兩層衣服——校服外套和裡面那件白襯衫——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弧度，很窄，很輕，像託著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梧桐葉。
她站穩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臉之間最多二十釐米。她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裡映著樓梯間窗戶的光。鼻樑上有一小塊剛曬出來的淡紅。
譚小川鬆開了手。速度太快。像放開一塊燒紅的鐵。
“謝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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