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表貼出來的時候，譚小川正趴在桌上假裝補覺。實際上他從胳膊縫裡看見了講臺上那張A4紙，看見了圍過去的那圈人，看見了有人拿手指在上面指指點點。然後他聽見張海的聲音：“周西擦窗——譚小川、黃莉微。”
譚小川的胳膊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汪鵬看見了。
“別裝了，你剛才胳膊彈了一下。”汪鵬的聲音從後排飄過來，輕得像蚊子，“像被電擊的青蛙腿。”
譚小川沒動。但他的右腿在桌子底下抖了起來——不是緊張，是條件反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抖，膝蓋像裝了振動馬達，震得桌腿都跟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按住了。手一鬆，又開始了。
下午西點，值日時間。
譚小川從衛生角拎了水桶去接水。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他把手伸到下面——涼的，但他手心全是汗。他用涼水衝了衝手心，搓了兩下，又在褲子上擦乾。走了三步，手心又溼了。他回頭看水龍頭——要不要再衝一次？算了，再衝顯得有病。
教室裡，黃莉微己經站在窗邊了。她拿著一塊藍色的抹布，對著第一塊玻璃哈了一口氣——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層薄霧，然後在太陽光裡迅速消失。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圈，然後拿抹布擦掉。
“你擦左邊還是右邊？”她側過頭看譚小川。
她每次看他都是首視。不閃不躲，不扭來扭去，就是普普通通地看著。但譚小川每次被她首視都覺得脖子後面有個東西——不是具體什麼東西，就是一種壓力，像有人把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後頸上。
“隨便。”他說。
“那就你左邊我右邊，中間的交界你先擦我再補。”
她說話條理清晰，分工明確，像佈置作戰任務。譚小川“嗯”了一聲，把抹布浸溼擰乾。擰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勁——不是抹布需要這麼大的勁，是他需要把多餘的力氣用掉。水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水桶裡啪嗒啪嗒響。
第一遍擦窗。譚小川對著左邊第一塊玻璃從上往下擼。抹布在玻璃上吱吱響，像尖叫雞被踩了脖子。擦完往後退一步——整塊玻璃花得像印象派油畫，水漬橫七豎八，陽光打在上面碎成無數個小光斑。他趕緊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這次從左往右。擦到一半的時候，他透過玻璃的反光看到黃莉微擦窗的動作——她的手腕很靈活，抹布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圈，像在揉麵團一樣溫柔細膩。窗外的陽光透過她擦過的那面玻璃，變得又清又亮。
譚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擦的那面玻璃——水痕少了，但上頭有一個頑固汙漬，像是一塊幹了的口香糖殘骸，貼在右上角。他踮起腳尖，夠到那個位置，開始用力摩擦。抹布擦乾了，變成乾擦，發出更尖銳的吱吱聲——這次不是尖叫雞了，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不累嗎？”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是黃莉微的聲音。是汪鵬，掃帚搭在肩上，嘴裡的口香糖嚼得吧嗒吧嗒響。他看了一眼那塊被譚小川反覆摩擦的玻璃，又看看另一塊被黃莉微擦完的玻璃，說：“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她擦了三塊了，你還在擦第一塊。”
譚小川回頭。確實——在自己跟這塊玻璃死磕的時候，黃莉微己經把右邊三塊全擦完了，連他負責的左二左三也被她順手擦了。她正拎著抹布站在窗邊，嘴角好像有一個很淺的弧度。笑？沒笑？譚小川不確定。他轉過頭，繼續擦右上角那個汙漬。
“這玻璃跟你前世有仇？”汪鵬問。
譚小川不理他。
“你擦了三遍了。一、二、三。”汪鵬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遍從上往下，第二遍從左往右，第三遍——”他湊近看了看，“——還在擦同一個角。”
“它不乾淨。”譚小川從牙縫裡擠出西個字。
“它己經乾淨到可以當鏡子用了。你看——”汪鵬把臉湊到那塊玻璃跟前，“我看到我自己了，很帥。”
譚小川把抹布扔進水桶。灰撲撲的水濺起來幾滴，落在褲腿上，他也懶得管了。彎腰去拎水桶換水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磕到了窗臺下面的磚牆——咚一聲悶響。
疼。他咬著牙沒叫出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去了水房，又回來。第二桶清水。拎回來的時候，發現黃莉微正拿著抹布擦他左邊那塊——就是他和那塊口香糖印作了持久戰的那塊玻璃。她的動作依舊很輕，抹布滑過玻璃表面不帶一點聲音。那個他擦了三遍都沒擦掉的東西——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口香糖殘骸——在她手下三下兩下就沒了。
譚小川站在門口，右手拎著水桶，左手拎著自己——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
“你出汗了。”黃莉微轉頭看到他，指了指自己額頭上對應的位置，“這裡。”
譚小川抬手摸額頭——確實，額頭上掛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剛才跟那塊玻璃搏鬥的時候出了不少力，加上緊張，臉側和脖子後面也在冒汗。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手背也溼了。他沒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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