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的物理課，一切都在按照最壞的劇本發展。
物理老師姓周，五十出頭，近視一千度，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講課有個特點——從來不回頭看黑板，因為他一回頭就找不到粉筆。所以物理課成了全校最活躍的傳紙條時間。
事情要從第三節物理課說起。周老師在講臺上推導牛頓第二定律，黑板上的公式從左寫到右，粉筆灰飄了半個講臺。前排有人在睡覺，中間有人在抄英語作業，後排——後排正在進行一場規模空前的紙條接力賽。
譚小川是被動捲進去的。最開始是後排劉胖子戳了他一下，遞過來一張對摺的紙條。譚小川開啟一看，上面寫著：“數學卷子第三題選啥？”落款是張海。
他回：“C。”遞回去。
三秒後紙條又來了。“確定？我覺得是D。”
“那你選D。”
又三秒。“算了信你一次。”
然後紙條就停不下來了。劉胖子傳過來，他傳給張海；張海傳回來，他傳給劉胖子。到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傳什麼了——張海問他吃不吃辣條，劉胖子問他知不知道隔壁班有個女生在追體育委員。紙條內容越來越離譜，頻率越來越高。譚小川像個郵遞員一樣在中間接來遞去，右手寫字，左手傳紙條，忙得不可開交。
然後他犯了一個致命錯誤。
他忘了這是在傳紙條。他忘了班主任的經典技能——在整個樓層任何角落，班主任都能感應到紙條的存在，像鯊魚能聞到百米外的血。
事情發生在紙條第十三輪。劉胖子傳了一張新紙條過來，譚小川伸手去接——就在這時候，後門無聲無息地開了。班主任老劉站在那裡，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
全班在一秒鐘之內完成了從菜市場到圖書館的轉變。翻書的聲音、轉筆的聲音、後排把紙條往桌洞裡塞的聲音同時響起。但己經晚了。
老劉走進來，從劉胖子桌面上拿起那張還沒傳出去的紙條。又繞到張海旁邊，從課本里抽出兩張。他走到第三排，發現一張掉在地上的紙條，彎腰撿起來。然後他走到講臺旁邊，對著全班說：“手裡還有紙條的，自己交上來。”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又有三張被默默放到了講臺上。加上之前的，一共十幾張。
老劉拿起第一張，開啟。
“數學卷子第三題選啥？——選C。——確定？——算了信你一次。”
全班憋著沒敢笑。老劉面無波瀾，拆開第二張。
“吃辣條嗎？衛龍的。——下課給我。——還有半包。——你上次說分我一半到現在沒給。”
有人沒憋住，發出了一個很短的笑聲。老劉拆開第三張。
“體育委員帥不帥？——不帥。——我覺得挺帥的。——那你跟他在一起啊。——你有病。”
全班炸了。笑聲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汪鵬在後面笑得捶桌子，張海把頭埋進胳膊裡，耳朵紅得像兩根辣椒。
老劉沒有停。他一張一張地拆，一張一張地念。每念一張，全班就爆笑一次。到後來己經不是笑了，是集體痙攣——有人笑岔了氣趴在桌上喘，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劉胖子那張臉從正常顏色笑成了豬肝色，又被老劉瞪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譚小川也在笑。但他的笑容下面壓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慌。因為有一張紙條不在那堆裡。
他自己的那張。
那張紙條是他剛才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寫的。不是傳給別人——是寫給自己看的。他準備夾進課本里，等放學再看。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就一句話。他寫完就後悔了，正準備團掉塞進抽屜——老劉就在這時候推開了後門。
那張紙條現在在哪兒？譚小川不敢想。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桌上、地上、抽屜口——都沒有。他的心臟開始加速，不是生理老師說的那種運動後的加速，是電梯從二十樓往下墜的時候胃往上翻的那種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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