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縣城冷得不像話。天空像一塊擰不幹的灰抹布,從早到晚往下滴水。譚小川站在教學樓門廊下面,手裡拿著一把藍色的摺疊傘——不是他的。是他媽的。他今天出門之前特意從鞋櫃上拿的,
他媽問了一句“你不是有傘嗎”
他說“那把漏水”。
那把其實不漏水。那把是他去年在小賣部買的十塊錢的黑色長柄傘,用了整整一年從來沒漏過。但黑色長柄傘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只能遮一個人。
藍色摺疊傘比較大。雙人傘。撐開之後傘面首徑目測有一米二。兩個人站在下面——只要站得近一點——完全沒問題。
他把傘撐開又合上。合上又撐開。走廊裡的穿堂風把他頭髮吹得翹起來一撮。汪鵬從後面走過來,把書包頂在頭上當雨具,看到譚小川的藍色摺疊傘,愣了一下
“你家傘什麼時候變成這種顏色了?”
“我媽的。”
“你媽——”汪鵬把書包放下來,校服肩膀溼了一大片,他用一種“我懂了”的眼神看著那把傘
“你今天帶這把傘來學校,不會是想——給你自己用的吧。”
譚小川沒說話。他把傘尖在地上戳了兩下。水泥地上戳出兩個灰色的小坑。
汪鵬看了一眼教室裡正在收書包的黃莉微,又看了一眼譚小川手裡的傘,嘴角的弧度像一隻偷到魚的貓
“她沒帶傘。我剛才看到她從食堂跑回來的,頭髮溼了一半。你猜她等一下怎麼回去。”
譚小川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了。塑膠傘柄上有一層防滑的橡膠顆粒,被他的掌心熱出一層薄汗,摸起來有點黏。
黃莉微從教室裡走出來了。她站在門廊的另一端,離譚小川大概十米。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羽絨馬甲。書包掛在右肩上。她看了看外面的雨——雨線斜著從東往西飄,把手伸出去試了一下,手指立刻被打溼。然後她把書包舉到了頭頂。
譚小川邁開了腿。腿邁得很快——快到汪鵬在後面還沒來得及說“上”他就己經走到黃莉微旁邊了。
“我有傘。”他說。
然後把藍色摺疊傘舉起來——舉的高度剛好在她頭頂上方偏左一點。不是正上方。正上方太像故意的。偏左一點看起來像剛好路過順便遮一下。
黃莉微抬起頭看了看傘,又看了看譚小川。
“你——”
“順路。”譚小川把傘撐開了。傘骨彈開的力度很大——嘭一聲,傘面在雨裡展開成一片藍色的圓。雨滴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像幾十顆豆子同時掉在一面鼓上。
“你怎麼知道我跟你是同路。”黃莉微說。
譚小川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從耳垂開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再到耳尖。整個過程大概兩秒鐘。
“我猜的。”他說。
黃莉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落在譚小川耳朵上的時候,他的耳尖又紅了一個色號。然後她往傘下靠近了一步。從傘的邊緣到傘的中心——大概五十釐米的距離。她走了幾步之後停在離他大概半個肩膀的位置。近到他能聞到她頭髮上雨水混合洗衣粉的味道。
門廊下面。汪鵬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撐著一把藍色的傘走進雨裡。張海從後面冒出來,也看到了這一幕,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汪鵬用手把他的下巴合上了
“別看了。走。淋雨。”
“你不是有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