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南方冬天來了。不是北方那種轟轟烈烈的乾冷——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溼冷，從鞋底往上滲，從袖口往裡鑽。教室裡所有人都把自己裹成了球。有人穿兩件毛衣，有人在校服外面套羽絨馬甲，有人把圍巾系成了包頭。
冬日晨霧矇住教室玻璃窗，值日生擦開的透光條，轉瞬又被水汽覆滿。黃莉微總愛用凍紅的指尖，在霧面寫寫畫畫，或是星星笑臉，或是代表日期的數字。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譚小川伏桌佯睡，藉著睫毛縫隙靜靜等候。裹著厚羽絨服的她推門入班，指尖泛著凍紅，靠窗落筆，窗霧上落下一個 “12”，搓了搓冰涼的手落座。
他埋在臂彎暗自輕笑，忽然憶起去年同日，她在窗邊寫下一個 “0”，彼時百思不解，時隔一年才恍然：那天週日，本該沒有相逢。
午睡鈴響了。教室裡漸漸暗下來。值日生關了前排的兩排日光燈，後排留了一根。嗡嗡聲從頭頂籠罩下來。大部分同學趴下了，有人在看漫畫。有人真睡——劉胖子的呼嚕聲能從教室後排傳到前排。
譚小川沒有睡。他的眼睛從手臂的縫隙裡看著前方——黃莉微的後腦勺。
她今天沒扎馬尾。頭髮散開了——用了一個黑色的髮卡夾在耳側，髮梢垂到肩膀。她的頭往左邊歪了一點——正在趴著午睡。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搭在椅子腿旁邊。
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很輕。輕得像湖面上被最小一片樹葉蕩起的漣漪。教室的暖氣不怎麼暖——老式暖氣管在靠窗那一側只給前三排勉強供暖後排全靠意志力。她離窗不遠不近。他把自己的位置稍微調整了一下——身體從課桌中間偏右挪到偏左。不是刻意的。也可能是刻意的。他挪了一下課桌。課桌椅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聲尖銳的嘎吱。他嚇得僵住了——手臂僵硬地壓在桌面上，心跳猛地蹦了兩下。過了幾秒沒人抬頭。他慢慢把胳膊放鬆下來。
他想起校運會那天。她站在樟樹下面。手裡拿著粉紅色的杯子。陽光把她的髮圈染成金黃色。她說加油——她把加油兩個字從嗓子裡推出來的時候嗓子也是啞的，剛跑完三千米。那個聲音在他耳朵裡回放了好幾萬遍了。每次回放都把加油兩個字的尾音拉長一點。長了之後變成了一句不存在的後續
——他幻想她在“加油”後面其實還有話。沒說出來。但己經說出來了。
這個想法很蠢。他自己也知道。但暗戀就是這樣——你會把一句話翻來覆去聽上數萬遍，然後在字縫裡尋找那些從未存在過的字尾。他把兜裡的橘子糖捏了一下。她的牌子。橘色包裝，小橘子沒有笑。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橘子味帶著一絲酸。就一絲。更多的是甜。他把糖含在舌下——不讓它發出聲音。
片刻後，身側傳來桌椅輕蹭的響動，黃莉微將課桌悄悄向後挪了幾公分，兩張課桌的距離又近了些許。
然後黃莉微站了起來。譚小川的心跳停跳了半拍。他趕緊閉緊眼睛——不是一般的閉，是把眼球往上翻再用眼皮使勁壓住，製造一種深度睡眠的假象。她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他的耳朵在追蹤她的腳步聲——一層地板——從第二排走到第六排——然後停在了他左後方不到一臂的距離。飲水機的位置。
她起身前去接水，譚小川維持伏桌的模樣，屏息斂神。杯蓋輕旋、活水入杯的細碎聲響緩緩飄來，接完水後，腳步聲在他身後倏然頓住三西秒。他心緒糾結，既盼她側目，又怯被看穿，這般心緒縱能用物理公式推演，課本卻從無註解。
片刻，她邁步折返，途經桌邊時步履悄然放緩分毫。憑著暗戀裡格外敏銳的首覺，他精準捕捉到這零點幾秒的遲疑。待到桌椅輕擦落地，周遭重歸一片靜謐，兩人雙雙伏案休憩。
天光被雲層籠成一片灰白，譚小川抬眼側望，黃莉微伏案熟睡，髮絲滑落肩頭，一截脖頸浸在淡霧般的柔光裡，肩頭隨呼吸緩緩起落。
他靜靜凝望片刻，埋首臂間，萬千心事紛湧：期末能否同分考場、冬日街巷可否偶遇、換座時她會不會再悄悄挪近，還有晨間歪斜的髮卡、道謝時細微的換氣停頓，以及接水駐足的那短短數秒。
下課鈴劃破沉寂，日光燈亮起。眾人紛紛睡醒起身，黃莉微揉著惺忪睡眼，下意識朝他座位望去。譚小川慌忙俯身佯裝繫鞋帶，明明鞋帶完好，卻認認真真左右逐一系牢。
“你鞋帶散了。”汪鵬在後面很輕地說。
譚小川站起來甩了甩腳讓重新系過的鞋帶遮住自己的慌張然後往教室門口走。經過梧桐樹的時候黃莉微正和幾個女生站在走廊邊上。
天暗得早——晚風很涼，把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了下來。枯葉打著旋從她頭頂飄過。她伸手接了一片——沒接著，葉子偏了一掌的距離掉在地上。
他幫她把葉子撿起來遞過去。黃莉微接住梧桐葉——葉脈很清楚。她把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夾進了自己的語文課本。夾的時候語文課本合上的那一瞬間發出很輕“啪”的一聲。然後她轉過頭看譚小川。
“你的暖水瓶今天裝滿了嗎。”她問。語氣很正常，跟問今天幾號一樣。
譚小川愣了一下。然後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她用了他暖水瓶的次數多到——多到己經可以主動提醒他該灌熱水了。他把手插進口袋——口袋裡有橘子糖。
“還沒。”
“飲水機下午來修好了，熱水可以出——不過你的暖水瓶在教室。等一下回去可以灌。”她說。
“好。”
風吹過梧桐樹。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了。譚小川沒有低頭看掉落的那片葉子——他在看黃莉微語文課本合上的那個瞬間。那片他撿起來的梧桐葉夾在她課本的哪一頁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夾在某一篇他看不懂的古詩旁邊。看不懂沒關係。反正在她書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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