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結束那天晚上,汪鵬決定帶譚小川去吃燒烤。
不是慶祝——不是為了慶祝什麼校運會的成績。三千米的名次大概排在中游,既沒拿獎牌也沒墊底。真正的理由是汪鵬憋了一肚子話,需要一個氣氛合適的場合把它們全倒出來。燒烤攤是縣城一中後街那家老李記。
“我去幫你叫點東西。”汪鵬站起來走到老闆娘旁邊點了兩瓶可樂。汽水瓶外壁上掛著密密的水珠,在秋夜裡冒著冷氣。
譚小川坐在塑膠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換了條幹淨的褲子。跑完三千米之後他洗了澡——腳後跟的泡貼了三個創可貼。白色毛巾洗了晾在了陽臺上,邊角灰色的汗漬洗掉了一些但沒完全洗掉,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樣的印。
“肉來咯。”老闆娘端來西十串羊肉、兩個烤茄子、兩串烤年糕、一把烤韭菜和一碟花生米。汪鵬拿起可樂瓶和譚小川碰了一下——玻璃瓶碰玻璃瓶,聲音很脆,在夜色裡彈了一下然後消散。兩個人都喝了一口可樂。譚小川剛把瓶子放下,汪鵬就切入正題了。
“你知道你剛才——在終點的時候——臉紅成什麼樣嗎。”他的可樂瓶底在塑膠桌上擰了一下,留下一圈圓形水印。
“可能是跑步跑的。”
“跑步。好,跑步。”汪鵬點點頭。
然後身體往前探了探,筷子指著譚小川的臉,“那你解釋一下——你跑完三千米之後大概五分鐘,臉是白的——劇烈運動的正常現象,全身血液迴流內臟,臉發白。然後她走過來的那一瞬間——你臉上的白在兩秒鐘之內全部退掉,紅從脖子根湧上來。”
譚小川的手指捏了一下可樂瓶。瓶壁上水珠滑下來。“你觀察這麼仔細——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汪鵬差點被可樂嗆著。他咳嗽了兩下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譚小川的腦門
“滾。”
但他馬上笑了。笑完又嚴肅回來:“說正經的。你今天在跑到第七圈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在用秒錶測你。第七圈的成績比第六圈快了快五秒。五秒。那不是跑得快,那是起飛。”
他往後靠回椅背,塑膠椅腿翹起來又砸回地面,“三千米啊——不是八百米,也不是一千五,是三千米。別人跑到最後一圈都在爬,你在加速。而我看到的這一切全部發生在她喊了一句什麼話之後。”
“她說加油。”
“加油。”汪鵬拿起一串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這個學校裡,每天都有幾十個人在跟跑道上的運動員喊加油。怎麼劉胖子喊加油你沒加速?體委喊加油你沒加速?全校最壯的體委——嗓門跟教室喇叭差不多——你在比賽全程里根本沒聽見他喊。黃莉微就在樟樹下喊了你一聲,你立刻就飛了——這己經不是感情問題了,這是物理問題。”
“你知道嗎。”汪鵬的語氣忽然慢下來,像從快鏡頭切到了平緩的敘述,“我發現了一件事。不光是你——她也把你單獨拎出來了。”
譚小川正在咬半個烤茄子。茄子太燙——他嘴裡的茄子停留了兩秒又吐回盤子裡。
“她今天跑了三千米——對我說了加油——她可能對每個人都說加油。”
“有區別。”汪鵬打斷他。
他把串著羊肉的竹籤在空中畫了個圈:“她對別人說加油是不看人的。她是衝跑道喊的,面朝跑道方向隨便喊一句加油,然後低頭喘氣。她是累的。但對你——她喊你名字的時候是看著你跑的。我拿秒錶的手剛好擋在眼睛前面,可以看到她的視線是跟著你跑的軌跡走的。她的頭和她的視線一起平移——從左到右——跟著你的步伐走。”
譚小川把他吐回盤子裡的茄子又夾起來放嘴裡。不燙了。他嚼茄子的時候沒嚐出味道。思考佔用了全部感官資源。
“你確定?”
“我拿秒錶的手沒抖。我看得很清楚。”汪鵬說
“不是那種全班統一喊的聲音。是看了一會兒之後才決定喊你一個人的。她在單槓旁邊站了一會兒——一邊擦汗一邊站——看了五六圈——然後在你的第七圈快跑完時喊的你。你上次說她對誰都剛好——我承認,她對誰都剛好。但剛好裡面也分檔次。給你的剛好比給別人的多了那麼一點點。那一點點就是——她從你的第一圈看到第七圈之後才決定喊的。那不是湊巧。那是考慮過的。”
“那我能怎麼辦。”
汪鵬把可樂放在桌上,聲音很輕:“你想怎麼辦。”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允許思考存在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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