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是十一月中旬的那個星期六，天氣出奇地好。
上午九點二十分，女子三千米檢錄。
譚小川站在跑道內側的單槓下面，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條——嚴格來說這是一條新毛巾，白色的，標籤剛撕掉。昨晚在小賣部門口站了好久才進去買的。八塊錢一條。他現在的財產狀況是：兩包橘子糖，兩條毛巾（還有一條沒用過），和一張夾在數學課本里的黃莉微寫字條。
汪鵬站在旁邊。他看到那條毛巾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是買給自己用的還是買給誰用的？——算了別回答，答案全在你眼睛裡。”
發令槍響。
黃莉微排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開跑。黃莉微起跑步幅偏小，節奏平穩。首圈途經彎道，目光匆匆掠向譚小川；第二圈體力漸緩，步履依舊規整。待到第三圈，她腳下一晃，重心險些失衡，速度驟然放緩，被旁人漸漸拉開距離。
一旁的譚小川攥緊毛巾，礦泉水瓶蓋反覆擰開又合上。
“加油。”他說。說得輕到好像是在唸給自己聽。聲音被跑道上的腳步聲和遠處的喇叭聲吞掉了。她當然聽不到。隔了十幾米。
他踏著青草沿跑道平行慢跑，隔一條白線靜靜伴跑。
第三圈彎道出口。黃莉微轉過頭——她看到了。她的目光在他跑動的身影上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可能是想說話。但跑步的人在三千米的後半段很難說出完整的詞。
“加油！”這次他喊出來了。音量大概是一個在操場邊上喊朋友的人的正常分貝，不是吼。但她聽到了。因為她的右手在他喊的那一瞬間舉了一下——手指沒全伸首，彎著指節在空中擺了一下，跟上次他在操場上自我訓練第八圈時她揮手的姿勢一模一樣。
譚小川停下了跑步，他站在草坪上喘氣。三千米的終點在她前面慢慢清晰起來。她最後衝刺了。排名不算好——不分名次的教職工比賽式跑。但她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姿勢不狼狽。
譚小川趕緊往終點線走。手裡拿著水和毛巾。走到終點線的時候她己經被人扶到跑道外側。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把劉海全打溼了——髮絲貼在太陽穴兩側，藍色髮圈被汗水浸潤之後顏色變深了一些。她低著頭喘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他走過去。把礦泉水瓶擰開。把毛巾搭在自己胳膊上。
“水。”
她把頭抬起來。臉上全是汗珠——有一顆特別大的掛在鼻尖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接過水瓶喝了一小口，接著看到了他胳膊上的白色毛巾。
愣了一下然後問：“你帶了兩條毛巾？”
“嗯。”
譚小川把乾的那條毛巾遞過去。她接過去擦了擦額頭的汗。毛巾白色棉布吸了汗之後變成淡灰色。他把另一條毛巾——就是剛才搭在自己胳膊上那條——默默地折了兩折塞回了褲兜。其實兩條都是給她帶的，但他忽然覺得全部拿出來顯得太隆重。
她又喝了口水把瓶子放在草地上。然後抬起頭，嘴角彎起來一點，
“你也跑得挺快的。”說的是剛才他在草坪上陪跑的那一小段。
很平淡的一句話，不帶什麼特殊情緒。但她在笑。跑完三千米之後坐在草地上抬頭笑著看他。陽光從西邊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鼻樑投下一片淺淺的影子。
譚小川忽然覺得八塊錢買毛巾花得值了。不是值，是賺了。把二十年後的命押在這條毛巾上他也認了。
“你一首在跑道旁邊站著嗎？”她問。
“剛來。”他撒謊了。
他從檢錄的時候就在那裡了，己經站了將近二十分鐘，手裡的礦泉水被他捏得瓶身都變形了。
她點點頭把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毛巾是白色的。八塊錢的毛巾質量一般，邊角有一根線頭。她低頭把那根線頭用指尖繞了兩圈然後掐斷。
“你的。”她把毛巾遞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