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校運會通知下來了。
班主任老劉在班會課上把報名表放在講臺上，用手拍了拍：“田徑專案，每班至少三個人——三千米，有沒有自願報名的？”
全班安靜。三千米，操場七圈半。去年高一的校運會上，三千米倒數第一跑完首接被人抬去醫務室——據說不是因為體能，是因為臉貼在終點線附近吐了。這個畫面成為了全體三班人對三千米的終生心理陰影。
老劉等了大概十秒。沒人舉手。他把目光掃了一圈。前排有人低頭翻書，有人在裝作撿筆。後排張海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住了半張臉。汪鵬雙手抱胸，表情是一種“我己經活了十七年沒必要在這把年紀送死”的神態。老劉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又敲了兩下報名表——像在跟一張紙較勁。
譚小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報名表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移到了第二排。黃莉微的後腦勺。她今天還是扎著那個藍色髮圈。髮圈的小蝴蝶結今天換了一個角度——平時是對稱在外面的，今天歪了一點，偏向左邊。
“再沒有人報，我就抽籤了。”老劉說，“全班男生——抽到誰就是誰。”
譚小川的右手動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起來。他深吸了半口氣——吸到一半停在喉嚨裡面，不上不下，像吞了一口太燙的水。
“老師。”黃莉微舉起了手。
譚小川的呼吸徹底停住了。黃莉微站起來：“三千米女生組——我報。”
全班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鼓掌。然後是更多人鼓掌。
李茜在邊上說到“莉微，你認真的嗎”
“認真的”
“好。”老劉在本子上記了一下，“還有沒有——男生三千米，還缺兩個。”
譚小川舉起了手。手舉起來的速度很快——快到好像這隻手不是他自己的，是剛才有人在後面拽了他一下把他的右手從桌面抬了起來。他舉起手的那一瞬間，全班的注意力從黃莉微轉移到他身上。
汪鵬在後面用氣音說了西個字：“又瘋一個。”
“譚小川——”老劉推了一下眼鏡，愣了一秒，“你去年不是八百米的嗎？”
“今年想跑長的。”
實際上他去年跑八百米成績倒數第三——跑完之後在終點蹲了大概一分鐘，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全是金星。全班都知道這件事。但沒人說話。老劉把譚小川的名字寫在了三千米報名表上。筆在紙上沙沙響了兩聲。
譚小川的手放下來的時候，手掌握拳擱在桌上。他側過頭——純屬本能——看黃莉微。她正在回頭。目光碰到了一起。她的表情不是感謝，也不是疑問——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表情。像看一個很難解的物理題。
她轉回去了。但譚小川注意到她的肩膀輕輕聳了一下。
下課鈴響了。汪鵬從後面一把抓住譚小川的肩膀。
“你是不是腦子被酒精燈炸了？”
“沒有。”
“三千米——你知道三千米是多少嗎？七圈半。去年跑八百都吐的你，現在要跑三千米？你是想上戰場還是想上救護車？”汪鵬的聲音在教室裡引起了幾聲憋不住的竊笑。
張海在旁邊把物理課本頂在頭上當頭盔：“建議校運會那天三班自帶擔架。”
汪鵬轉向譚小川繼續輸出：“你是不是覺得——她報了，你就得報？”
譚小川不響。汪鵬嘆了口氣。嘆氣聲比他平時的毒舌要有份量很多。“我不管你。但你要是跑吐了別來找我——”
停頓了一下。“——找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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