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師姓周，五十出頭，禿頂，眼鏡片厚得像酒瓶底。在三中教了二十一年物理，除了有一次把滑動變阻器擰反燒了燈泡之外，二十年來零事故。首到這天。
實驗主題是“酒精燈加熱水的熱傳遞實驗”。周老師在黑板上寫完步驟後說：“每組點一個酒精燈，注意安全。”這西個字後來成了三班所有人的口頭禪。
事故在第三組。劉胖子負責點火，張海記錄溫度，李雯負責看著劉胖子。劉胖子拿起火柴——第一根斷了。第二根划著了，手卻在晃——剛才周老師講注意事項時他在偷吃辣條，嗆了一口，打嗝時手一抖，火柴頭離酒精燈瓶口太近，酒精蒸氣遇明火——嘭。
火苗從一釐米躥到十五釐米。燒杯震了一下，水灑了半桌。劉胖子往後跳了一米遠，手裡火柴還沒滅，舉著像個微型火炬手。李雯尖叫。張海拿物理課本擋在臉前。
譚小川聽到聲響的第一反應不是看酒精燈——脖子在零點三秒內轉了六十度，鎖定了第二排。黃莉微站了起來，左手按在胸前，指節在課桌邊無意識地壓了一下。
然後他才回頭。火己經滅了。劉胖子拿著半截火柴愣在原地。周老師快步過來，眉毛緊鎖。“誰點的？”劉胖子舉手——手裡還舉著那半根火柴，火星子飄下來。全班憋住。周老師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戴上，說：“注意安全。我說了注意安全。”
後排汪鵬笑出了半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海也笑了——劫後餘生的那種。然後整個教室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排排倒進笑聲裡。劉胖子蹲在地上抱著肚子：“我以為要爆了——”張海補刀：“你沒爆，是酒精燈爆了。”
有人趴桌上捶桌面，有人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物理課代表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周老師嘴角抽了兩下——“嚴肅”和“無奈”鬥爭了一下，無奈贏了。
譚小川也在笑，餘光在看黃莉微。她用手背擋著嘴，肩膀一顫一顫，眼睛彎成一道淺弧。這是譚小川第一次見她笑得這麼自然。劉胖子又爬起來，對著燒焦的實驗臺鞠了一躬——全班再次炸開。
周老師敲了兩下講臺。沒用。又敲了兩下——全班笑得更猛。他放棄了，說：“實驗繼續。第三組換一個酒精燈。”
“注意安全。”汪鵬在後面補了一句。全班又笑。周老師看他一眼，沒說話。
教室裡的笑聲漸漸收住了。然後周老師做了一件所有人沒想到的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走到第三組實驗臺前面，拿起火柴盒。全班安靜。
“看好了。”他推了推眼鏡，
“火柴要在磷面上向外劃，向內容易燒到手指。”他捏住火柴尾端，食指拇指關節泛白。劃了一次——沒著。又劃一次——嚓，火柴斷了。斷頭彈到酒精燈旁邊。前排有人憋氣。
周老師喉結動了一下。重新抽一根，力道輕了，手指往中間挪了兩毫米。劃——嚓，著了。他嘴角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後手開始抖，指尖的細微震顫讓火苗在空中晃。往燈芯方向移——離燈芯三釐米時手一抖，火苗擦過瓶口——嘭。
第二次。同一個場景，這次是周老師點的。火苗躥到十五釐米。全班靜默了零點五秒。譚小川能聽到太陽穴的血管在跳。黃莉微舉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笑聲炸了。剛才的笑是多米諾骨牌一排排倒，這次是整副牌被一巴掌拍在桌上。汪鵬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張海舉課本擋臉——眼淚出來了。劉胖子張著嘴從“震驚”變成“我靠”，臉從白變紅。後排飄來一聲：“注意安全。”物理課代表說完立刻捂嘴。笑聲裡此起彼伏的“注意安全”像一串鞭炮。
黃莉微忘了用手擋嘴。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譚小川第一次看她笑得身體不受控制。
周老師把火踩滅。左手按在實驗臺邊緣，指關節發白。額頭一層薄汗，眼鏡滑到鼻樑中段，他沒擦也沒推。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口。深吸一口氣，推回眼鏡，放下袖子。“實驗繼續。”聲音低了半個調，但嘴角在抽——拼命忍住不笑。二十一年零事故，今天兩起，還說了三次注意安全。
實驗繼續。每個組的酒精燈點起來之後都有人小聲說“注意安全”。教室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歡快。譚小川用溫度計攪水，回頭看汪鵬——汪鵬正拿酒精燈火焰烤鉛筆芯。
“你小心點。”
“我又不是劉胖子。”然後他的燈芯自己歪了一下，趕緊滅了。譚小川笑了。回頭時發現黃莉微也在看他。目光碰了零點五秒，同時錯開。
課間比往常熱鬧了十倍。男生討論火苗高度，劉胖子說十五釐米，張海說至少二十。女生圍著聊剛才的事——“劉胖子後跳那一下像被彈弓彈射的”、“張海拿課本擋臉簡首像防彈”。汪鵬拿鉛筆當筷子在門框邊還原：“酒精蒸氣濃度飽和遇明火——這個原理叫做劉胖子手抖。”
譚小川在飲水機旁邊接水。黃莉微從教室那頭走過來，手裡是粉紅色、杯蓋有小花的杯子。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
“你的杯子洗乾淨了。”她說。
譚小川愣了一下——上次他用這個杯子給她倒熱水，用洗手液洗了三遍。
“……沒事。”他說。
飲水機熱水燈還是壞的。她接了半杯冷水。十月天氣涼了，喝冷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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