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前一天下午，操場。譚小川穿著校服和一雙底快磨平的白色跑鞋站在西百米跑道的起點。這是他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校運會前三千米測試。夕陽從西邊斜照下來，把跑道的紅色碎石子照成暗橙色。操場上還有踢足球的、散步的、幾個女生坐在單槓下面嗑瓜子。汪鵬站在跑道邊上拿著秒錶。
“準備好沒有——各就各位——”汪鵬裝模作樣地喊了一聲。
譚小川擺好起跑姿勢——被汪鵬一巴掌拍在後背上，“把腰首起來！你賽跑還是去地上找東西？”
譚小川深吸一口氣。腳蹬在地上。操場的味道——碎石子灰塵、被太陽曬過的塑膠跑道的乾澀味道、遠處焚燒的不知名植物的煙——一起鑽進鼻子。
他想起黃莉微舉手的那一幕。藍色髮圈。小蝴蝶結歪向左邊。
“——跑。”
發令起跑，前兩圈譚小川尚能穩住呼吸，規律邁步。待到八百米處，膝蓋酸脹似被硬物擰鎖，越往後跑，喉嚨幹灼，熱氣順著呼吸燎著唇瓣。
跑到第七圈，他餘光瞥見樟樹下的身影，藍髮圈被落日染成暖橘。方才還灌著酸脹的雙腿驟然添了力氣，步幅不自覺拉大。
不遠處黃莉微起身，屈指輕輕朝他擺了擺手。一瞬間，胸腔裡漫起溫熱氣力，譚小川驟然提速，碎石在鞋下簌簌飛濺。一旁觀戰的汪鵬驚得失手摔落秒錶。
衝過終點時，他彎腰扶膝，粗重的喘息裡滿是鐵鏽般的燥熱。
黃莉微走過來。她站在他旁邊——離了大概半米。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不是因為看到了——是因為他聞到了她頭髮上洗衣粉混合橘子糖的味道，即使他現在肺裡的空氣全是鐵鏽味。
“喝水嗎。”她的聲音。
他把頭抬起來。粉紅色的杯子遞到他面前——杯蓋己經擰開了。杯口很乾淨。水面平得像一面小鏡子，映著他自己那張通紅的、滿是汗的臉。
“……你的杯子？”
“嗯。”
譚小川接過杯子。手指和她的手指在杯子外面碰了一下。她的手熱——不對，是他的手太燙，所以覺得她的手指涼。杯子裡的水她喝過嗎？他沒有想。他把杯沿放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水不涼也不燙——是溫水，剛好入口的溫度。杯沿有一點很淡的甜味。可能是橘子糖。
還杯子的時候他說了一聲謝謝。這次嗓子沒劈。黃莉微接過杯子，擰上杯蓋。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大概兩秒——目光從額頭往下，經過鼻子，經過下巴，最後落到他的膝蓋上。褲腿上沾了一層跑道上的紅色碎石子。
“你剛才跑得不錯。”她說。
“真的不錯？”他問
“嗯。”黃莉微說完這句話，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然後又收回去。
拿起杯子轉身往教室方向走。譚小川站在原地看她走遠。她的身影在夕陽的逆光裡被拉得很長。淺藍色髮圈變成了一團柔和的金色光暈。
汪鵬從跑道那頭走過來。秒錶己經被他重新拼好了——錶盤上的裂縫加了一條新的，成X形。他站在譚小川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剛才第八圈加速——你知道你跑了多少嗎。一分鐘十八秒。你前七圈平均每圈一分三十五秒——第八圈突然提到一分十八秒。”汪鵬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她揮了一下手——對不對。”
譚小川沒說話。還在大喘氣。氣流的餘震一首波及到嘴唇和眼皮。
“你可以啊譚小川——”汪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跑步的速度跟看到她的狀態成正比。我不研究物理了，我想研究你。”
譚小川把嘴裡的鐵鏽味吞下去嚥了咽嗓子。喉嚨很痛，膝蓋很痛。但他在笑。不是因為跑了八圈——是因為他喝了她的水。用她的杯子。杯沿上有一點很淡的甜味。他記住了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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