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著。”譚小川說。
“……謝謝。”兩個字排得比平時長,中間隔了幾十分之一秒。
譚小川差點又想說“沒事”。但他堵住了自己的嘴。他把毛巾遞過去的時候,拇指在上,食指在下。鬆開之後手指在原地停了不到一秒——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插進褲兜。
下午兩點。廣播裡開始通知男子三千米檢錄。譚小川往檢錄處走。他換上了運動短褲和跑鞋——跑鞋還是那雙白色底快磨平的舊鞋。鞋底的前腳掌區域磨成了斜面,走路有點偏。
汪鵬跟在旁邊用秒錶輕輕敲著欄杆:“你的鞋不行了——你那雙鞋跑八圈會出事的。”
“出不了。”
“出事了我給你抬擔架——不,我讓張海給你抬。”
男子三千米鳴槍開賽,譚小川位列隊伍中段,依照訓練計劃穩速起步。首圈周遭助威聲紛亂嘈雜,混作一片嗡嗡蟬鳴。
第二圈,膝蓋酸脹如期襲來,浸溼的白棉襪順著足跟下滑,鞋幫反覆蹭磨皮肉。
跨入第三圈,正是昔日折戟的八百米節點。他緊咬牙關,原本規律的呼吸徹底打亂,落腳一晃,磨薄的鞋底嵌進細碎砂石,腳掌步步如針扎般隱痛。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加油——譚小川——”
黃莉微的聲音。從跑道外側的樟樹下傳來的。聲調清亮舒緩,迥異於周遭喧鬧的助威聲。譚小川強忍酸脹,不敢轉頭分心,雙腿卻下意識提速,接連趕超兩名選手。
邁入第西圈,腳後跟磨出水泡,皮肉分離、積液晃動,麻木暫時掩蓋痛感。張海舉著甘蔗起鬨,汪鵬攥著秒錶沿路隨行。待到第五圈尾聲,黃莉微移步終點旁,攏起掌心放聲助威。
腳心水泡終究磨破,溼熱浸透棉襪,身體的劇痛盡數被耳畔的呼喚沖淡。憑著這份念想,他穩穩穩住步頻,撐完全程。衝過終點時雙腿發軟,扶膝大口喘息,汪鵬上前攙扶,秒錶定格,成績較平日訓練快出十一秒。
“十一秒——”汪鵬說,“你現在能站起來嗎?不要臉朝下摔,臉朝下我不好扶。”
黃莉微走過來。她的右手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己經擰開了,瓶身是透明的,水面晃著光。她的左手還是拿著那條白色毛巾。角上有一小截白色斷口。
“水。”
譚小川接水的時候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因為她給的。他喝了口水。礦泉水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然後她把毛巾也遞過來。譚小川接毛巾接得有點笨——右手拿水左手拿毛巾交叉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她把毛巾放在他手心,乾脆利落。毛巾是她下午拿來擦汗的那條——白色棉布邊角有一小片淺灰色是她額頭汗水浸過的痕跡。
“謝謝。”他說。這次嗓子確實有點啞——喊太多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什麼。
“你剛才跑得比我三千米差遠了。”黃莉微說。語氣不嚴肅——不是諷刺。嘴角的弧度沒藏好。說完之後她把兩手插進校服口袋轉身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
譚小川盯著她的背影——藍色髮圈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他把毛巾拿到面前看了看——邊角的灰色汗漬很淺。然後他用毛巾擦了把臉。毛巾上有一點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她頭髮的味道是一樣的。他坐在草地上看著喧鬧的操場,腿痛腳痛喉嚨痛。但他的右手一首握著那條毛巾沒松。
汪鵬從背後走過來,拿著秒錶在他旁邊蹲下。秒錶的裂痕從X形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星形——今天多了一條裂紋。
他說:“剛才那瓶水——你喝了大概兩口。剩下的我喝了。反正你也不渴。”
譚小川沒回答。他在用白毛巾折小方塊。角上有灰色汗漬的那個地方折在最裡面。
汪鵬把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記不記得你上次在網咖跟我說的那句話?你說——你這樣的人,有勝算嗎。”
譚小川抬起頭笑了笑沒回答。夕陽把操場染成橙色。遠處的單槓下面幾個女生在吃橘子。其中一個把橘子皮剝成螺旋狀然後舉在陽光下看它能拉多長。汪鵬拍了拍他肩膀,站起來轉身走了,留下秒錶放在草地上——新裂紋錶盤朝上,還在走。
譚小川看著汪鵬的背影。然後低頭繼續折那條白毛巾。折了西折。邊緣對齊。放進了書包內側。和黃莉微寫的紙條、橘子糖紙折的千紙鶴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