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第三天紙條之後——物理課本第八十九頁變成了固定收發點——譚小川在第西天遇到了一個突發情況。
中午。食堂。他端著餐盤往前走——今天運氣好，打到了最後一份紅燒排骨。他正往汪鵬常坐的那個角落走，餘光掃描到了一個人。
黃莉微。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沒有人。旁邊的位置也沒有人。
他停了一下。餐盤裡的紫菜蛋花湯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他的左手趕緊穩住餐盤——右手攥緊了筷子。李茜不在。李茜今天請假——早上班主任說的，急性腸胃炎，在家休息。這意味著黃莉微今天中午一個人吃飯。
譚小川站在原地大概五秒鐘。食堂裡的人流從他兩邊繞過去——有人端著餐盤說“讓一下”，有人從他背後擠過去。他都沒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靠窗那個位置——集中在那個低頭吃飯的人身上。
汪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站在過道里當保安呢。”
譚小川沒回頭。“李茜請假了。”
“我知道。所以呢。” “她一個人。”
汪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裡，汪鵬的表情經歷了三個階段：困惑——恍然大悟——嘴角開始上揚。
“去吧。”
“去哪——”
“你端著餐盤往那邊走。”汪鵬說，“餐廳那麼多空位——隨便一個空位。比如她對面那個。目前還沒人坐。你可以坐過去。跟她說“這裡沒人吧”。她會說“沒有”。然後你坐下。然後你吃飯。”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是歷史性的一刻。你會因為過度緊張把飯吃到鼻子裡。”
譚小川深吸了一口氣。食堂裡瀰漫著飯菜的氣味——青椒炒肉，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他端著餐盤——開始往靠窗的方向走。
十五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步頻大概每分鐘一百二十步——是正常走路的兩倍。
十步。她的側臉越來越清楚。耳朵輪廓，耳垂——她的耳垂很小，像一顆沒剝殼的開心果。耳垂上有一個很小的紅點——可能是蚊子咬的。
五步。她還在低頭吃飯。沒注意到他。三步——她抬頭了。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裡撞了一下。時間大概停了零點三秒。黃莉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一顆花生米。她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譚小川把預先排練好的臺詞說出口——“這裡沒人吧。”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幹。喉結上下動了一次。
“沒有。”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感冒沒完全好的鼻音——很輕，像隔著棉絮傳過來的。
他放下餐盤。坐到她對面。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吱的一聲——整個食堂裡這種吱吱聲此起彼伏，但這一聲在譚小川的耳朵裡被放大了十倍。
沉默。
大概十五秒。兩個人都在吃飯——她吃青菜，他吃米飯。米飯在他嘴裡嚼了十二下還沒嚥下去——因為他的咬肌好像忘掉了咀嚼的節奏。幹嚼。嚥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
“你——感冒好了嗎。”他終於找到了第一句話。說完之後發現這個問題他己經在紙條上問過了。
“好了。就是還有點咳。”她說完咳了一聲——輕咳，用手背擋了一下嘴。“你物理筆記——借我抄一下。電磁感應的。”
“好。下午給你。”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比剛才好一點——不那麼硬了。窗外的雨打在食堂的彩鋼瓦屋頂上，噼裡啪啦的聲音填滿了他們之間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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