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十九分。
譚小川到校。他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不是對自己起床負責,是對她的腳步聲負責。
六點二十三分。走廊盡頭響起了腳步聲。頻率正常——不是昨天那種拖沓的半步半步,是完整的步幅,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觸的間隔均等。譚小川不需要抬頭就知道——她來了。
黃莉微走進教室。高領毛衣拉到了下巴——但沒有拉過下巴。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至少嘴唇上那層白皮沒了。她經過譚小川座位的時候,放慢了大概一秒。然後繼續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空的。放在桌上。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大概持續了零點八秒。但譚小川覺得自己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把時間拉長了——每一毫秒都被放大,像慢鏡頭。她眼睛裡有血絲——沒睡好。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把笑忍住了之後殘留的形狀。
早自習。英語課代表在講臺上領讀單詞——“enviro”,“pollution”,“atmosphere”。全班跟讀的聲音參差不齊。譚小川跟著念,但腦子裡想的是——她今天帶了什麼牌子的橘子糖。
第一節物理課。物理老師講電磁感應——右手定則,左手定則。譚小川右手握拳——拇指朝上,西指彎曲——然後發現自己在比一個“贊”的手勢。他趕緊把手放下。汪鵬在後排看到了,遞過來一張紙條——“你在給誰點贊。”
譚小川沒回。他把紙條塞進抽屜。抽屜裡又多了一張廢紙——上面畫了一個新的小太陽。這顆太陽畫得比以前任何一顆都圓——因為他昨晚練了。對著檯燈的光,在草稿紙上畫了大概二十顆。
第二節語文課。學《再別康橋》。語文老師讓全班朗讀——“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譚小川讀著讀著,餘光看到黃莉微低下了頭——在寫什麼。不是記筆記。筆尖移動的距離很短——不像是寫字,像是在畫什麼。
下課鈴響了。語文老師合上課本走了。譚小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順便用餘光掃描了一下她的桌面。她在物理課本里夾了一張紙條。
不是夾在他的課本里。是夾在她自己的課本里。她在給自己寫紙條?不太可能。
第三節數學課。數學老師講三角函式——sin,cos,tan。譚小川盯著黑板上的正弦曲線—
—波峰,波谷,波峰,波谷——然後發現自己的心跳頻率和正弦曲線差不多。汪鵬在用圓規在橡皮上刻字——刻的是“無聊”兩個字。他刻完之後把橡皮遞給譚小川看。譚小川沒看。
課間。黃莉微從座位上站起來——去接水。經過譚小川座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彎腰——從桌面上拿起他的物理課本。翻開。翻到某一頁。放了什麼東西進去。合上。放下課本。繼續去接水。
整個過程大概八秒鐘。譚小川坐著——一動不動。他的視線黏在她手指翻動書頁的動作上—
—食指,指尖,指甲,翻頁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的視網膜錄了下來。她走遠之後。汪鵬在後排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剛好能被譚小川聽見。
“第八十七頁。我替你數了。”譚小川猛地回頭。
汪鵬正在假裝看數學書——書拿倒了。他嘴角的弧度比三角函式曲線還彎。“你物理書第八十七頁——她翻的就是那一頁。而且只翻了那一頁。精準定位。要麼她背過頁碼,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她翻你的書不是第一次了。”
譚小川轉回去。心跳——大概每分鐘一百二十下。他拿起物理課本。翻到第八十七頁。
一張紙條。從英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有橫線。字跡很小——她的字,一筆一劃都往右稍微傾斜,像微風裡的柳條。
“退熱貼退了。今天不燒了。謝謝你。”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更小,幾乎是用鉛筆尖畫的。 “你畫的太陽很醜。”
譚小川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也有字。兩個字,字跡比前面更輕,輕到幾乎看不清楚。 “謝謝。”
不是第一次“謝謝”。是第二次“謝謝”。他把紙條折了——沿著橫線折,一折兩折——然後放進鉛筆盒最下層。和退熱貼收據放在一起。兩張紙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中午放學。譚小川在食堂排隊的時候,腦子裡一首在轉一個問題——她是怎麼知道他畫了小太陽。他放在抽屜裡的。她不可能看到。除非——她在他不在的時候經過了他的座位。翻了他的抽屜。
這個可能性讓他的耳朵從耳根燒到了耳尖。紅燒肉——阿姨遞過來,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碗邊——燙。他才反應過來。
下午第一節化學課。譚小川在化學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撕了一小片紙。他想了很久——寫什麼。最後寫了:
“太陽本來就不圓。太陽表面有黑子。你看見的那顆是第七版——還在改進中。畫好了給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