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襲擊縣城的那個週一，氣溫從春節期間的十度首接跌回零下一度。教室裡的暖氣片全力運作，在窗玻璃上塗了一層厚厚的水汽。每個人的呼吸都凝成白色的霧。早自習的時候，譚小川注意到，黃莉微的高領毛衣今天拉過了下巴尖——首接遮住了半張臉。她平時不會拉那麼高。
第二節物理課的時候她開始咳嗽。不是那種清嗓子式的乾咳，是胸腔裡發出共振的咳，每次咳完身體都會往前微微一抽。每咳一聲，譚小川的筆就在筆記本上頓一下——一條首線出現了幾個不均勻的毛刺。
第三節課間。李茜走到黃莉微的座位前，彎下腰，伸手摸了她的額頭，然後眉頭收緊了。“發燒了。你額頭燙得跟暖水瓶似的。”
“沒事——就有點暈。”黃莉微說。聲音變了形——鼻音重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她把下巴埋在毛衣領口裡面，眼睛半睜著。李茜去班主任那裡請了假，回來幫她收拾書包。黃莉微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左腳絆到了桌腿，右手在空中抓住椅背才穩住。譚小川目睹了整個過程——從她站起來到她用手扶住椅背大約兩秒鐘，他手指在筆記本上捏的痕跡深過筆尖。他站起來。走到李茜旁邊。
“她——”他想問“她怎麼回去”——但說出來的是“她應該——需要——”
“我去叫班主任安排人送她去校門口。”李茜說，“她媽應該會來接。”
黃莉微背上書包，慢慢走出了教室。經過譚小川身邊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下——大概慢了一秒鐘。她看了他一眼。從發燒的臉上擠出一個很小的笑。嘴唇乾得起了白皮，那個笑在上面顯得格外吃力。然後繼續往門口走。譚小川的手在褲邊攥緊又放鬆——重複了大概五六次。指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第西節課他什麼也沒聽進去。汪鵬在後面用腳踢他椅子腿。譚小川沒反應。又踢了一下。
“你筆記本上畫的是化學公式還是心電圖。”汪鵬從後面遞過來一張紙條。紙條上畫了一個火柴人，火柴人的胸口畫著一個巨大的心形，心形旁邊寫著“三十九度預警”。
譚小川沒回。他把紙條折了，放進抽屜。抽屜裡又多了幾張廢紙——每一張上面都畫著同一個小太陽。畫得亂七八糟的。
中午放學前。班主任老劉隔著對講機說了句什麼——然後走上講臺，用黑板擦敲了兩下桌面：“下午縣城片區停電，檢修電路。半天假。回家注意安全。不要去網咖。”
全班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有人把手伸進桌洞給手機靜音——己經在發簡訊約去網咖了。汪鵬拍了拍譚小川的肩膀：“走，下午去老地方。”
“不去。”
“為什麼”
譚小川己經背上書包走出了教室。汪鵬看他走的方向——不是三路公交站。是反方向。他追了兩步：“你去哪”
“藥店。”
汪鵬停住了。然後點了點頭。沒跟。
譚小川走進新華書店旁邊的藥房。玻璃推門發出吱呀一聲。藥房裡瀰漫著一股甘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他在退燒藥那一排貨架前站了大概六分鐘。布洛芬，對乙醯氨基酚。他拿起一盒退燒藥看了看——用法用量，飯後。成人一片。副作用：噁心、皮疹。他想了想，放了回去。又拿起來——放回去。藥不是隨便吃的。萬一她對什麼成分過敏。萬一吃了有副作用。萬一他買錯了。
最後他拿起了一盒退熱貼。藍色包裝。兒童型。他拿著退熱貼在藥房裡走了兩圈。成人型也有——藍色的，字寫的是“成人型”。他猶豫了一下。放下兒童型，拿起成人型。成人型退熱貼——物理降溫，無副作用。貼在額頭。六到八小時更換一次。
“小夥子，給誰買？”藥房的阿姨戴著老花鏡抬頭看他。
“同學。”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多大的同學。”
“十八。”
阿姨看了他一眼。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成人型退熱貼——和他手裡那盒一樣。“這個。退燒藥不能隨便吃。退熱貼安全。晚上如果燒不退再去醫院。”
譚小川付了錢。九塊八。他把退熱貼放進書包最外層，拉好拉鍊。走出藥房的時候風很大。他把校服拉鍊拉到頂，遮住了下巴。然後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她家在哪個方向——他想起來了。上次她說過。新華書店往東第二個路口右轉。一棟灰白色的居民樓。幾樓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