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小賣部買了一個信封。黃褐色牛皮紙信封。三毛錢。在信封上寫了一行字——“黃莉微收。化學筆記和複習資料。物理筆記問李茜借，這是額外整理。”然後他把退熱貼和兩顆橘子糖放進信封。一顆他的牌子，小橘子笑著。一顆是她的牌子——上次她多給的那顆，他捨不得吃，一首在鉛筆盒裡放著。他把兩顆糖和退熱貼放進信封。用透明膠帶封好口。在信封背面又寫了一句：“多喝水。感冒好了再上學。不急。”
那天下午一點左右。灰白色居民樓下。譚小川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牛皮紙信封。他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不知道她家在幾樓。這個情報在他的資料庫裡一首屬於“未獲取”狀態。一樓有個老太太在門廊裡擇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時候她把菜籃放在地上，站起來往門口走。譚小川轉身走了。走到拐角，又走回來。他發現樓道口有一個信箱——一排綠色鐵皮信箱，每個上面寫著門牌號。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101。102。201。202。301。302——突然他停住了。302那個信箱上貼著一張很小的貼紙。是一朵白色的雛菊。和她QQ頭像上的那朵一模一樣。
他把信封塞進了302的信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了門鈴——302的門鈴。按完之後轉身就跑。跑出大概二十米遠，拐進一棵槐樹後面躲著。
心跳。耳膜幾乎被自己的心跳聲震聾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攥緊的手心全是汗——退熱貼的塑膠包裝冰涼的質感還殘留在掌心裡。
三樓的窗戶開了。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探出頭。往樓下看了看——沒人。又往信箱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她伸手把信封拿出來，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然後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被距離和風削弱了，只能聽到模糊的尾音。
然後窗戶關上了。紅色的毛衣消失了。
譚小川在槐樹後面又站了大概十分鐘。等心跳恢復到一個正常高中生應該有的頻率。然後他離開那個街區。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發現手裡還捏著一張退熱貼的收據——九塊八。他把收據摺好，放進了鉛筆盒最下層。
回到家。他把諾基亞從兜裡掏出來。兩條未讀簡訊——都是汪鵬發的。第一條：“你買藥去了是吧。我猜對沒有。”第二條——隔了大概十五分鐘發的——“她家信箱上是不是貼了一朵白色的花。我上次路過的時候看到的。”
譚小川沒回。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螢幕亮著——訊號格滿格。然後他打開了電腦。QQ登入。列表裡她的頭像灰色。簽名沒變——“聽媽媽的話。寒假作業要加油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次。兩次。三次。
然後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在聊天窗口裡打字了。這次沒有刪。一個字一個字打完，傳送。
“感冒了多喝水。物理電磁感應週五複習。筆記在我抽屜裡。好了來學校拿。——譚小川。”
傳送時間——下午兩點十三分。
他盯著螢幕。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這段話。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他不確定是不是超綱了。傳送狀態顯示“己傳送”。不是“傳送失敗”。然後他把QQ退了。關掉對話方塊。把電腦關掉。
心裡忽然安靜了。不是因為做了什麼偉大的事。是因為他把她家信箱上那朵白色雛菊畫進了腦子裡的地圖。302室。灰白色居民樓二樓東側。紅色毛衣。綠色信箱。一朵雛菊貼紙。
晚上九點。他重新開啟QQ。一條未讀訊息。來自——“說好的幸福呢”。
回覆時間——下午西點十分。
“收到了。退熱貼貼在額頭上很涼。謝謝。明天可能會去上學。物理筆記幫我留好。”
譚小川把這句話看了七遍。第七遍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發訊息的時間是西點十分。他發訊息的時間是兩點十三分。中間隔了大概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她在發燒。她能回訊息了。退熱貼貼在額頭上。是涼的感覺。
他把這句話存進了手機簡訊草稿箱。諾基亞的草稿箱可以存二十條簡訊。他的一條都沒發過——但草稿箱裡存著十幾條他寫給自己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和她有關的。今天又加了一條。
關了燈。躺在枕頭上。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一道。橘色的光。像一顆放大了的橘子糖。
明天如果她來上學——暖水瓶灌滿。橘子糖放一顆。她的牌子。小橘子沒有笑。
冬末初春。倒春寒還沒過去。但梧桐樹的枝丫上有幾顆很小的苞芽。灰綠色的。鼓鼓的。像一些還沒拆開的糖。
譚小川在想。明天早上六點二十到校。她的腳步聲會是正常的頻率——不是發燒時的百分之七十。他會聽出來。他能聽出來。因為他的耳朵己經進化成了一種儀器。專門測量一個人的腳步聲頻率。不管她遲到幾秒。不管她走多慢。
他都知道。她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