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春節過後的第三個晚上,譚小川發現了這個時代的核心技術——QQ空間的“最近訪客”功能。
在這之前他對QQ空間的瞭解僅限於:汪鵬在那裡發過一篇日誌叫《論學校食堂的土豆共有幾種做法》。他的空間是一片荒原——日誌零篇,相簿零個,說說只有一條是半年前轉發的“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訪問量在班級排名倒數第三。
正月初六晚上十點二十三分。譚小川在家裡的臺式電腦前坐著。CPU風扇嗡嗡響。螢幕是十七寸的聯想。右下角QQ圖示閃了——他點開一看,是汪鵬在群裡發了一張搞笑圖片。他回了一個“哈哈”。然後退出去,無目的地重新整理空間。刷著刷著看到一個連結——“誰看過我”。
他點進去。一個列表。從上到下排列著最近一段時間訪問他空間的人的頭像和暱稱。汪鵬排第一。張海排第二。劉胖子排三。前七八個都是班裡的——然後就沒了。沒什麼好看的。他準備關掉。滑鼠己經挪到了右上角的叉號上。
然後他的視線捕捉到了列表最底下的一個頭像。那個頭像是淺綠色背景。上面畫著一朵白色的雛菊。網名叫“說好的幸福呢”。
譚小川的手指在滑鼠左鍵上停了,滑鼠游標的箭頭對準了那個雛菊頭像,在螢幕上一動不動。他盯了大概十幾秒鐘。然後做了一件邏輯上非常荒謬的事情——他按了F5。頁面重新整理。
列表重新載入。從上到下讀了一遍。沒有。
又按了一次F5。還是沒有。再按一次——還是不在。那個頭像消失了。譚小川的心跳從正常速度提高到某種他只在數學考試最後五分鐘才體驗過的頻率。他不確定剛才那個頭像是真的存在過——還是他盯著螢幕太久產生的幻覺。因為列表裡現在沒有她。也可能有——在最底下——被其他頭像擠掉了。但F5之後排序變了,剛才那個位置現在放著一個企鵝標誌的陌生人。
他開始高頻重新整理。十點西十六分。西十七。西十八。西十九。手像是安裝了自動點選的小程式——大腦沒下指令,食指自己執行。他的眼睛盯著螢幕,每次頁面重新整理的時候他都在列表裡從上到下逐行掃描——頭像、頭像、頭像。淺綠色雛菊。沒有。還是沒有。
十一點。他媽在外面說了一句“還不睡”。他說“馬上就睡”。然後繼續重新整理。十一點十五分。他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刪了訪問記錄。QQ空間有一個“刪除本次訪問記錄”的功能。使用者可以訪問完別人的空間之後手動把記錄清掉。如果是這樣——那她應該是來過,看了一眼,然後把記錄刪了。刪了。這個想法讓他的重新整理頻率更高了。他想在下次——如果還有下次——趁她沒來得及刪之前看到她。
十一點半。他爸起來上廁所,路過他房間門口停了一下。他趕緊把螢幕亮度調低了一檔。然後假裝在看學習網站。十一點西十。重新整理——不在。五十——不在。零點——不在。
他準備放棄了。滑鼠己經點到了關閉按鈕——然後他最後按了一次F5。
十二點零七。列表重新整理。載入了一小會——頭像從上到下逐個出現。第一個是廣告,第二個是陌生人,第三個——淺綠色雛菊。她說過的幸福呢。線上。頭像亮著。譚小川的手猛地把滑鼠往下拖——點進去——她的空間。日誌三篇。相簿一個——標題叫“真好呀”,需要密碼。說說兩三條。第一條寫著“寒假作業還有三分之一。數學全部沒動。”第二條——釋出時間是今天晚上九點十八分——“明天去新華書店。”
他看了很久“明天去新華書店”。這個資訊量太大了。明天她要去新華書店。新華書店離他家騎車十五分鐘。春節期間照常營業。上午九點開門。譚小川把QQ最小化,打開了一個空白文件。手放在鍵盤上——想寫點什麼。然後什麼都不寫。又把QQ最大化。重新整理她的空間。重新整理個人主頁。重新整理最近訪客。看了她的簽名——“聽媽媽的話。寒假作業要加油了。”他把滑鼠放在她的頭像上又看了幾秒。退出。然後做了一件只有高二男生會在凌晨做的事:把她的QQ備註改成了“黃”——單字。然後改成“黃莉微”。然後又改回“黃”。
一點二十。他還沒睡。
他又點開誰看過我。重新整理。不在。重新整理——然後發現一個新東西。排列順序變了——剛才她是倒數第八,現在她往上跳到第五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不是隻來過一次。她還來過。不然順序不會變。一個人如果只在你的空間裡出現了一次——應該被新的訪客往後推。她在往上跳——說明她來的頻率高於其他人。或者她最近幾次訪問的時間非常集中。
一點半。他開始分析列表裡每個人的頭像排列規律。在桌面上拿了一張草稿紙——物理實驗課的廢紙——用圓珠筆把列表裡的十三個頭像按順序畫下來。畫了時間線。畫了幾個假設的訪問時間。然後得出一個推論——她可能在每晚的某個特定時間刷空間。不是一次性的。是有規律的。這個發現讓他在凌晨一點西十七分的房間裡對著螢幕笑了一下。自己沒察覺到的笑。
快到凌晨兩點。他最後重新整理了一次。她的頭像在“誰看過我”列表裡排第三位。底下標著——“剛剛”。
譚小川的手指在滑鼠上停止了所有動作。他看著那個“剛剛”兩個字。心跳的速度從“數學考試最後五分鐘”切換到了“三千米終點衝刺”。她把記錄留下了。沒刪。就在他空間最近訪客列表裡,第三名。剛剛來過。剛剛。一點五十分左右。她也在熬夜。也在看QQ空間。也——
他沒敢往下想。他把QQ下線了。關掉電腦。在鍵盤旁邊坐了幾秒。站起來——然後拿起枕頭旁邊那個鉛筆盒。鉛筆盒裡最下層壓著五張紙。從“搬書小心點”到“肩膀溼的位置用吹風機”。外加橘子糖紙折的千紙鶴。外加一片梧桐葉。外加一個畫在草稿紙上的粉筆灰手印。
他把鉛筆盒放在枕邊。關了燈。天花板上映著窗外路燈投進來的一小塊橘色光斑。
一點五十九。他還沒睡著。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沒有理由。不是因為明天可以去新華書店,不是因為她的QQ頭像是一隻雛菊。而是因為“剛剛”兩個字後面所隱含的一切——她看了一個只有一條說說的荒蕪空間。她看完沒有立刻退出。她多停留了一陣。她沒有刪記錄。她還來了不止一次。
空蕩蕩的QQ空間。只有十來個同學來過。但最頻繁的那個——是雛菊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