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最後一節課。
她的書包放在過道旁邊的椅子上。深藍色帆布書包，和他是同款。不是情侶款——是學校小賣部統一賣的。男生款式和女生款式幾乎沒區別，只有細微的差別：他的書包拉鍊是銀色的，她的是古銅色的；他書包側面插水瓶的位置多一道加固縫線，她的是單線。
全校大概有西十個人背同款書包。李茜也背同款。但黃莉微的書包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標誌——書包揹帶的右側套著一個粉紅色的海綿護肩。上面用藍色簽字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實驗結束，物理老師讓大家收拾實驗器材準備下課。譚小川注意到了機會。黃莉微的書包放在過道那把椅子上，他的書包在桌子底下。兩個書包顏色、尺寸、外觀——如果不細看拉鍊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他不仔細觀察拉鍊顏色——他正好就不會仔細看拉鍊顏色。
他把自己的書包拎起來——走向過道那把椅子，把銀色拉鍊的深藍色書包放上去換成古銅色拉鍊的深藍色書包。整個動作的流暢度在事後覆盤時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手臂上擺動的幅度控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物品。
但汪鵬在旁邊。汪鵬的視角是無敵的——他正好站在教室後排的窗戶前面，面朝全班。他的視域覆蓋了整個混亂的實驗課收尾，而譚小川在過道上的書包交換動作——剛好落進了他的視線中心。
譚小川抱著“她的”書包回到座位上。
汪鵬走過來了。他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那種刻意的、壓制什麼東西的、為了製造戲劇效果的表情。他用手按住譚小川右邊的椅背——然後彎下腰，用一種音量剛好控制在譚小川耳內的聲音說：“剛才我看到——你拿錯了一個書包。”
譚小川抬頭，用那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眼神看著汪鵬。但汪鵬己經用手指了指他懷裡的書包——古銅色拉鍊。又指了指教室裡另一個角落——黃莉微正朝過道那邊走過去。
“喂——”汪鵬說。
“別——”
“別什麼——我只是說“喂”。”汪鵬咧開嘴，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宣讀公文的口吻向全班大聲說：“譚小川——你是不是拿錯書包了——你懷裡那個書包的拉鍊是古銅色的——你的拉鍊是銀色的——”
教室瞬間安靜了。打點計時器不敲了。紙帶也不跑了。砝碼也不滾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譚小川懷裡那個深藍色書包上。譚小川的臉用一個連續的色階完成了從正常膚色到深紅色的過渡。物理老師的眼鏡片後面閃過一絲困惑——“譚小川，你拿錯書包了？”
“拿錯了。”他說。聲音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經過了一道壓縮——音量下降，音調上升，喉嚨有點發幹。
全班鬨堂大笑。不是嘲笑——是那種看著同桌出糗實在忍不住的笑。笑聲從教室前面蔓延到後面，從左邊蔓延到右邊。張海笑得趴在桌上，手掌拍桌面。劉胖子的笑聲像摩托車啟動的聲音。前排的女生用手捂著嘴——但眼睛彎得跟月牙一樣徹底出賣了她們。
黃莉微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自己的東西。她剛才去廁所回來了。現在站在那裡看著一場因她而起的鬧劇——譚小川抱著她的書包，臉通紅，全班在笑。她的表情很複雜。嘴角在動——往上還是往下，她自己可能都不確定。
譚小川從教室前門走到黃莉微面前，用書包擋住自己下半張臉。然後把書包遞過去。
“對不起——拿錯了。實驗課太亂了——你的書包和我的長得一樣——”
黃莉微接過書包。她低頭看了一眼拉鍊——古銅色。又看了一眼譚小川——他的臉現在顏色很深。“沒事，”她說。然後頓了一下，“下次——看清楚拉鍊。”
然後她抱著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譚小川一眼。那一眼不長，剛好是一塊橘子糖在嘴裡化完的時間。然後她繼續走。
譚小川回到自己座位上。汪鵬己經在前面等著他。汪鵬的表情像是剛剛吃完一整盤紅燒肉——滿足得不得了。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古銅色——銀色——同款書包——全校大概西十個人背——但你偏偏拿錯了她的。”汪鵬的聲音慢悠悠的，“譚小川——你是我見過的演技最差的演員。下次拿錯之前——先把所有條件想清楚。比如——先把打點計時器的電源關掉，消除噪聲干擾。再檢查一下日光角度——今天午後的光從你正左方照過來，你的影子正好投射在過道椅子上。我站在後排窗戶的位置——你的影子替你做了全程首播。”
譚小川把臉埋進物理課本。課本翻開那頁正好是摩擦力——滑動摩擦係數。他此刻感受到的摩擦力很大——來自汪鵬那張嘴。
汪鵬還沒完。他湊過來，用筆尖戳了戳譚小川的手臂：“你剛才拿錯書包的時候，動作其實挺快的。我差點就沒看到。但你有一個致命的失誤——你拿錯之後抱著書包回到座位上，臉上那個表情，就像一個剛搶完便利店手裡還拎著贓物就去派出所門口買烤紅薯的人。”
譚小川把課本從臉上拿開——“你說完了沒有。”
“沒完。”汪鵬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他有個棕色的筆記本，專門記錄譚小川所有和“那個女生”有關的行為資料。“今天的事件我幫你歸檔了。類別：物理實驗課。行為：故意拿錯書包。成功率：零。暴露指數：十。社會性死亡指數——我暫時不填，你自己體會。”
譚小川把汪鵬的筆記本搶過來。翻開——密密麻麻全是字。第一頁寫著三行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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