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成多少。”
“不要改數字。在旁邊加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下次看清楚拉鍊。“下次”。”
汪鵬愣了一下。然後拿出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行。在“故意拿錯書包”旁邊，用鉛筆寫下了幾個很小的字：“她說——下次。注意，不是不再。是下次。”
然後他自己在進度條上加了兩格。
走廊上。黃莉微揹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葉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她把書包從單肩換到雙肩——拉鍊是古銅色的，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走了一段路之後她把書包放下，蹲在路邊開啟。
橘子糖還在。還有一本筆記本——不是她的。譚小川的物理解題本。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滿了公式和例題。筆記本翻在最後一頁——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她盯著那個小太陽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書包最裡層。和她的英語筆記本、語文課本、一包紙巾放在一起。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媽在樓下澆花。看到她回來，首起腰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
“物理實驗課拖了點時間。”
“實驗課——你書包拉鍊怎麼是銀色的？”
黃莉微低頭看了一眼拉鍊。銀色。她的拉鍊是古銅色的。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嘴角彎了一下，眼睛彎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樓上走的笑。
“可能光線問題。”她說。
上樓。把書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拉鍊——古銅色。果然是光線問題。她把譚小川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在臺燈下面。檯燈是橘色的光。光照在筆記本封面上，照在最後一頁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上。
她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看。他的字——她認得。不是因為看過多少次，是因為那種把每個字的撇捺都寫得很用力的風格，全年級大概只有他一個人。第一頁是序言——他自己寫的：“物理筆記使用說明：紅色為錯題，藍色為公式，綠色為老師口述補充，黑色為課本內容。請按顏色分類閱讀。”
她在臺燈下面把這本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寫得很用力。紙面上能摸到筆尖的壓痕。有的地方寫錯了，用修正液塗了一塊，塗完之後在白色上面重新寫。有的地方貼了便籤條——粉紅色便籤條。和她自己買的那本便籤紙是同一個牌子。
翻到第五十二頁。那一頁的右下角——她上次借筆記時畫的那顆米粒大的笑臉旁邊——多了一行字。字跡很輕，像怕被人看到一樣。寫的是：“笑臉畫得比我好。”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房間裡暗下來。窗外能聽到遠處馬路上汽車經過的聲音。她把筆記本放進書桌抽屜最裡面。和她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教室裡沒有人。她在窗戶上畫了一筆——今天的日期。然後走到譚小川的座位旁邊。把筆記本放在他桌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在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顆更小的太陽。比他的還歪。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你的太陽畫歪了。不過——沒關係。”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他桌上。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
譚小川七點十分到教室。看到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顆更小的太陽。看到那行字。他的耳朵在冬天早晨的冷空氣裡燒了起來。
他把筆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發現每一頁的邊角都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壓痕——有人翻過。而且翻得很認真。每一頁都翻了。
他抬起頭。教室那頭。黃莉微坐在位置上。低頭在寫什麼。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馬尾上。幾根碎髮在光裡飄著。
譚小川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顆橘子糖。放在筆記本旁邊。想了想。又放了一顆。
兩顆。他的牌子。小橘子笑著。
然後他做了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拿出那顆她給的糖——她的牌子。小橘子沒有笑。他把這顆糖放在兩顆糖的中間。三顆糖並排放在筆記本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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