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他把紙條夾進了她的英語課本——第二十七頁。“enviro”和“pollution”之間。他注意到她的英語課本第二十七頁有一個用鉛筆畫的五角星。可能是重點標記。可能是別的什麼。
第二節英語課。英語老師翻到第二十七頁——開始講詞彙辨析。譚小川看著黃莉微翻開課本。她看到了紙條。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翻到了另一頁。又翻回來。低頭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和早上那一眼不同。這一眼持續了大概一點五秒。眼睛裡沒有血絲——因為她在笑。笑得很小——只動嘴角不動眼睛的那種笑。但譚小川知道她在笑——因為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她顴骨微微上移的畫素級變化。
汪鵬遞過來一張紙條：“你倆現在是不是在用我的課本傳紙條？我的語文書第一百零三頁—
—夾著一張不屬於我的紙片。”
譚小川翻開汪鵬的語文課本。第一百零三頁——《荷塘月色》。果然有一張紙條。但上面的字不是黃莉微寫的。是汪鵬自己的字。
“我是汪鵬。我自願擔任你倆的紙條運輸中轉站。每條收費一顆橘子糖。不接受賒賬。”譚小川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滾。”
然後他把紙條放回去。
放學後。譚小川收拾書包的時候，發現物理課本又被人動過了——第八十九頁夾著一張新的紙條。
“第七版確實很醜。期待第八版。”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需要湊近才能看清。 “化學筆記本最後一頁。我看到你撕的痕跡了。”
譚小川站在原地。手裡拿著物理課本。窗外的夕陽把整棟教學樓染成橘色。和橘子糖一個顏色。他的耳根又開始燒了——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在注意他。
不是“順便看到”那種注意。是注意細節。注意他撕筆記本的痕跡。注意到他抽屜裡有小太陽。注意到他翻書的習慣。注意到他每次經過她座位時放慢的步速——就像他注意到她的腳步聲一樣。
汪鵬從後面走過來——背上書包。“走不走。你在那站了快一分鐘了。” “走。”
出了校門。三路公交站。等車的時候汪鵬忽然說：“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像一個發現了新物種的生物學家。那種表情——又興奮又不敢相信。但你發現的不是新物種。是你自己的反射——在別人眼睛裡。”
譚小川沒說話。公交車來了。刷卡。上車。兩個人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灰綠色的，鼓鼓的。
譚小川從兜裡掏出一顆橘子糖。自己的牌子——小橘子笑著。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的。然後他把糖紙攤平——對著車窗外照進來的夕陽看。橘色的光透過橘色的糖紙——投在手心裡一片暖色的光斑。
汪鵬看了他一眼。“一張糖紙你也能看半天。你完了。”
譚小川把糖紙摺好——對摺兩次——放進鉛筆盒。和她的紙條放在一起。鉛筆盒裡現在有西樣東西：兩根筆，一塊橡皮，一張退熱貼的收據，兩封信——一封黃褐色牛皮紙信封的信（她退回來的），兩張小紙條。
他關上鉛筆盒。公交車拐了個彎——夕陽從左邊車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明天。他要在物理筆記本上畫第八版小太陽。而且要畫圓——不能有黑子。她的標準是“很醜”。他的目標是“不醜”。中間隔著幾版——他不知道。
但他有的是時間。
汪鵬在他旁邊打起了瞌睡——腦袋靠在車窗上，呼吸節奏均勻。譚小川把手伸進書包——摸到鉛筆盒的輪廓。鐵盒，涼涼的。裡面有兩張紙條。
是隻有兩個人懂的語言。連汪鵬都看不懂——雖然他試圖收費破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