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溫度零下二度。教室裡的暖氣片壞了，咕嚕咕嚕冒水泡的聲音從早自習響到第二節下課。但沒人抱怨——因為下午是元旦聯歡會。本學期的最後半天課。明天開始放三天元旦假。
上午的課基本沒人聽。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導數公式，下面三十多顆腦袋，認真聽的不超過五顆。譚小川的注意力也不在導數上。他在看黃莉微，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高領，上面繡了一片雪花。不知道是新買的還是以前的——以前沒見她穿過。紅色襯她的膚色，耳垂在紅色的映襯下，比平時更白。
汪鵬的注意力也不在學習上。他在後排用草稿紙反覆折一個東西，不像是摺紙飛機。摺紙飛機不需要這麼專注。他折完之後拿起來，對著教室天花板看。是一朵紙花。醜得驚人，花瓣大小不一，形狀介於菊花和菜花之間。
“你折這個幹嘛。”譚小川回頭小聲問。
“道具。”汪鵬的表情很認真，比數學課認真十倍。“下午有個節目。魔術。大變活鴿。” “活鴿？活的鴿子？”
“活的。我從菜市場買的。五塊錢一隻。白羽信鴿。訓練了三天。”
“訓練了三天——信鴿。”譚小川重複了一遍，“信鴿訓練三天能幹嘛。” “能從籠子裡飛到天花板上再飛回來。”
“飛回來了嗎。”
汪鵬沉默了一下。“飛回來一次。但那次窗戶關著——它撞到玻璃上掉下來了。彈了兩下。然後站起來繼續飛。”
譚小川低頭。忍住笑。忍了大概三秒。然後耳朵開始燒，因為黃莉微正好轉過頭往這邊看。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大概一秒又轉回去。紅色毛衣領口上的雪花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可能是毛衣上嵌了金線。
下午兩點。元旦聯歡會。地點在學校小禮堂。各班出節目——有獨唱、有小品、有詩朗誦。高二三班的節目排在後半程。汪鵬在後臺準備，手裡拎著一個鳥籠。籠子用黑布蓋著。黑布下面發出咕咕的叫聲。
譚小川坐在觀眾席第五排。旁邊是張海。張海在吃花生。一顆一顆剝。殼扔在地上。譚小川往左邊看了一眼，黃莉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紅毛衣在昏暗的禮堂燈光裡變成了一團暖色的光。李茜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節目單，正在和她低聲說話。
前面的節目：高一某班的詩朗誦——《青春中國》。朗誦到一半忘詞了，在臺上站了八秒鐘，然後從兜裡掏出小抄繼續念。觀眾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高二某班的女生獨唱——《隱形的翅膀》。走調了三次——副歌部分“我終於看到所有夢想都開花”這句，最後一個音破了。唱完紅著臉下臺。掌聲熱烈，不是因為她唱得好，是因為她沒跑調的部分確實好聽。
最後一個節目終於輪到高二三班。班主任老劉在臺下合掌，額頭有汗。主持人報幕：“下一個節目，由高二三班汪鵬同學帶來的魔術表演，大變活鴿。”
掌聲稀稀拉拉。大部分人在剝水果、嗑瓜子、發簡訊。
汪鵬走上臺。穿了件黑色的短袖 T 恤，學校統一的演出服。領口太大，露出左邊鎖骨。他把鳥籠放在桌上，籠子蓋著黑布。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來一張紙。
“各位同學，各位老師，今天，我為大家帶來一個魔術。大變活鴿。原理很簡單，透過科學的物理方法和嚴謹的心理暗示”
“汪鵬你快點！”後排有人喊。
汪鵬清了清嗓子。掀開黑布。鳥籠裡一隻白鴿子。不算大，菜市場標準體型。毛色偏灰，不是純白。鴿子站在橫杆上，歪著頭，用左邊眼睛看著觀眾席。
汪鵬開啟鳥籠。伸手把鴿子抓出來。鴿子在他手裡掙扎了一下。羽毛掉了一根。那根羽毛飄到空中，然後順著熱氣往上飛，飄到了舞臺燈罩上。
“注意看”汪鵬把鴿子放在掌心，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一塊紅布。他把紅布蓋在鴿子上。然後“一、二、三，變！”
他迅速揭開紅布。手掌空空的。鴿子不見了。臺下安靜了一秒。然後——“牛逼！”
“鴿子呢”
譚小川沒鼓掌。他在臺下看到了一個細節：汪鵬把手縮回去的時候，右邊的袖子裡鼓起一個白白的、在動的東西。鴿子鑽進袖子裡了，不是消失了，是鑽進了袖子。袖口太小，鴿子卡住了。
鴿子在汪鵬右臂的袖子裡拼命掙扎。T 恤的袖子隆了起來，像裡面住著一隻憤怒的氣球。布面鼓起來，又縮下去，又鼓起來。
汪鵬的右手開始抖。他試圖保持微笑，但嘴角有點僵。然後鴿子鑽出來了。
不是從袖口。是從領口。鴿子順著汪鵬的鎖骨往上爬，先是一顆白色的小腦袋從領口鑽出來，歪著頭，左邊眼睛眨了一下，像在問“這什麼地方”，然後整隻鴿子撲騰出來。
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起來了。不是往天上飛，是往臺下飛。往觀眾席飛。飛到了第三排。黃莉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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