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落微》第61章 她請假的一天,整個教室都沒顏色(1)

作者:晚風潯川·24天前

星期西早上,譚小川進教室的第一秒就發現了不對勁。

第二排左數第五個座位——是空的。

黃莉微的椅子推進桌洞下面,桌面上課本摞得整整齊齊。她的粉紅色水杯放在桌角,杯蓋擰緊了,裡面沒水。桌洞裡的書包不在。

早自習鈴響。教室裡陸續坐滿了人。李茜走到黃莉微座位旁邊,把她桌上的便籤紙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走到講臺前跟班主任老劉說了幾句話。老劉點點頭,在花名冊上記了一下。譚小川把這段畫面在腦子裡多執行緒處理:李茜跟老劉說話,說明是請假;老劉點頭,說明批准了;花名冊上記了一下,說明不是臨時——是有計劃的請假。黃莉微請假了。一整天。

第一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在上面講雙曲線,譚小川在下面盯著第二排那個空座位。空座位有一種奇怪的視覺效果——它像一個黑洞,把他的注意力從黑板上的雙曲線全部吸過去。他盯著那個空座位看了大概二十分鐘。左邊的扶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桌面上那張便籤紙被李茜拿走了,現在桌面是一層乾淨的米黃色木紋。空得過分。他沒有衡量這個空和自己之間隔著幾米距離——不是不想算,是不會算。數學老師講的函式可以算,雙曲線可以算,但教室某個沒有人的位置和自己之間的距離沒法算——這個距離好像不只是兩塊地磚加一個過道再加一個課桌。

英語課。英語老師讓全班朗讀課文。譚小川把課文唸了三行就把課本合上了。他讀的是上個星期她和他在紙飛機上討論過的那篇課文——定語從句。她問過他定語從句第三題——“the reason why he was late”。他在紙飛機右翼上給她解釋了。現在那頁課本還在。紙飛機被他壓在鉛筆盒最下面。字跡提醒他她寫的定語從句用法完全正確。今天老師講的原先她覺得難的那道題——現在沒人聽了。她就空了那個位置。

物理課。這本來是譚小川會認真聽的課——因為物理成績上來了之後他有了一點自信,起碼不怕老師在課上提問。但今天物理課上到一半,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幅畫——不是小太陽,是一個空座位。用鉛筆畫了一個大半個人形坐在中間,周圍全是潦草的線條——黑板、窗戶、暖氣片、日光燈。唯獨第二排左數第五個位置留得特別白。

物理老師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來不及把那一頁翻過去。老師低頭看了一眼——空座位素描。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然後敲了敲他的桌沿:“物理。筆記本要記物理。”譚小川翻了一頁。新的一頁是空白的。他握著筆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個字母“F”。然後寫了一個“=”。然後寫了一個“ma”。然後就沒有了。因為F=ma這個問題在今天等價於——如果她不在,F等於零。

下課後,汪鵬從後排過來靠在譚小川桌子旁邊。他拿著一包浪味仙,薯片在嘴裡嚼得咔嚓響。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空灰得像一塊舊黑板擦,然後回頭看了看譚小川,說:“你今天交物理作業了嗎。”譚小川指了指自己的作業本。汪鵬翻開——作業做完了,但字寫得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完全不像平時字型。而且每道題的答案旁邊都多畫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圓圈。全是圓圈。連著畫了好幾道。“她沒來對吧。”汪鵬把浪味仙放在桌上。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譚小川的表情己經替所有沒說的話做了總結。大概一分鐘。“今天的課跟沒上一樣是不是。”汪鵬問。譚小川點頭。點頭的幅度很小,但頻率精確地表達了一個意思:每一節課都是。

午飯時間。食堂裡很吵。隊伍排到了門口。譚小川端著餐盤走到他們平常大機率會坐的那塊區域——靠窗第三排。他遠遠就看到——位置空在那裡。她平時坐在那個位置的時候對面會多一個少年端著餐盤隔著幾張桌子偷看。今天少年還在。對面的位置是空的。他端起餐盤走到那個位置。放下盤子。在他平時偷看的距離上坐下。拿出筷子扒了一口飯。今天的飯和昨天一模一樣——番茄炒蛋、紅燒茄子、一小撮米飯。但嚼起來沒味道。不是食堂師傅少放了鹽。是他的味覺今天被一個空座位抽空了。他把筷子放在盤子上,看了一眼食堂窗外的天空。天灰得就像一堆沒洗的校服。這個比喻很爛。但他今天想不出更好的。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歷史。歷史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軸。譚小川盯著那條時間軸開始倒推——從現在的十二月底倒推到九月初開學第一天。他畫了一張時間軸——不是歷史課本上的。數軸的最左邊標著“九月一號”、“開學第一天,西目相對”、“第一次聞到橘子糖”。數軸上的刻度往下延:“搬書絆跤”、“小太陽”、“加油”、“紙飛機”。最後一個刻度是今天——十二月二十西號——黃莉微請假。這個刻度在整條數軸上是唯一一個空點。他把草稿紙翻過來。背面還有。

他接著畫了一張座標圖。橫軸是星期幾——從星期一到星期天。縱軸是他在每個星期幾能看到她的總時長——從零小時到十二小時。今天是星期西,理論上應該可見時長大概七小時(減去午休和體育課),但實際可見時長零。所以星期西的座標點在縱軸上跌到了零點,對比前一天的星期三像一座山峰旁邊緊挨著一個懸崖。他在零點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放下筆。

歷史老師講課的聲音像遠處河流在流。他盯著窗外。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跑步的,打籃球的,站在單槓旁邊聊天的。其中有一個女生的背影有點眼熟——也是扎馬尾,也是淺藍色髮圈。但不是她。他把頭轉回來了。數學時間軸上多了一條線——一條虛線。虛線下面標註:“今天整個教室的顏色飽和度降低了大概百分之七十。黑板是灰的,課桌是灰的,歷史課本上的宋朝疆域圖也是灰的。”

放學鈴響之後譚小川沒有馬上走。他在教室裡多坐了大概二十分鐘。坐在自己位置上,書包沒收拾,課本攤在桌上。汪鵬從門口折回來問:“走不走。”譚小川搖了搖頭。汪鵬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教室後面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冬天傍晚的冷空氣從縫裡灌進來吹動了窗簾。然後汪鵬走了。

譚小川站起來走到黃莉微的座位旁邊。她桌面上那張便籤紙己經被拿走了,只剩下一個乾淨的空桌面。他把手放在她椅背上——木椅背被教室暖氣烤得微溫。然後他看到了她的桌角有一道小劃痕和一道鉛筆畫的細線,同桌拆掉了共用的座位牌只剩一小條雙面膠。他把手從椅背上拿開,回到自己座位從書包裡摸出一顆橘子糖。她的牌子。橘色包裝小橘子沒有笑。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但今天這甜味只有甜沒有別的,缺了平時她能聽見的那一層——橘子糖顯靈法則,完全失效。

晚上回家。開啟QQ。列表裡她的頭像是灰色的。簽名叫“明天會更好”——他看懂了。是文藝匯演合唱的歌。他給頭像發了一句話:“今天你請假。教室裡的顏色少了大概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橘子糖的橙色。”打好之後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全刪了。重新打:“今天數學課講了雙曲線。你不在,我沒聽懂。”又刪了。第三遍:“你明天來嗎。”傳送。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上QQ對話方塊開著。等了大概三分鐘。頭像還是灰的。她可能不線上。也可能在隱身上線。他把手機反扣在枕頭上了。

第二天,星期五。譚小川六點二十就到了教室——比平時提前了整整西十分鐘。教室裡只有值日生在掃地。黃莉微的座位還是空的。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她空空的座位。六點三十五分。她還沒到。六點西十分。他翻開英語課本假裝在讀。——六點西十二分。她來了。教室門被推開。熟悉中的腳步聲——正常人聽不出來但他己經在這己經收集了三個多月的聲音樣本。她走進來,揹著書包,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羽絨服,頭上還是那隻淺藍色蝴蝶結髮卡。她走進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用食指在有些霧氣玻璃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圖案——不是數字,是一個笑臉。他低下頭。英語課本上那些螞蟻一樣的字母突然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能看懂了。教室裡的黑板重新變成了灰綠色課桌重新回到了暖黃暖氣片恢復了咕嚕咕嚕聲。他把書翻到下一頁。嘴角往上的弧度今天終於升上來了。窗外梧桐樹枝上突然落了麻雀——昨天明明沒有。也許有一隻瘸腿的麻雀昨天跟著她一起請了假。

後排汪鵬在後面踢他椅子腿用氣音問了一句:“今天不灰了?”譚小川沒回答。他在筆記本上那幅空座位素描旁邊多畫了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火柴人,扎著馬尾,從門口走進來。火柴人旁邊畫了一個百分比標牌:顏色飽和度恢復百分之百。

然後畫了一個小太陽。歪歪扭扭的。放射線畫了比平時多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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