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英語老師佈置了一篇作文——“寫一封信給你想感謝的人”。字數要求大概兩百詞。不算多。全班哀嚎了大概五秒後開始各自埋頭寫。譚小川很快寫完了——不是因為他英語好,是因為他在信裡寫的東西不需要太多修辭:“Dear deskmate——thank you for helpih my math——”然後數了數字數不夠,又加了一段關於班級籃球賽的內容。然後交上去。
第二天早自習。英語課代表把批改完的作文字發下來。譚小川翻開自己的作文字——分數一般,批註一句“語法錯誤較多,但態度認真”。他正要合上本子,手指翻頁的時候感覺紙頁之間有一個不尋常的厚度。不是作文紙——作文紙的厚度他太熟悉了。是另外一種紙。他翻到中間。一張從英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半頁大小,對摺了兩折。字跡不是他的。娟秀,筆畫工整——天鵝脖子的捺。
上面寫著兩行字。
第一行:“I think you are different.”
第二行是翻譯——“我覺得你不一樣。”
下面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上下文。
譚小川把這張紙條看了很久。團成團縮排抽屜的時候他碰到今早沒吃完的半個饅頭——塑膠袋窸窸窣窣。她把紙條夾在他的英語作文本里。作文字發下來之後會經過課代表的手——課代表是把本子發到每個人桌上的。也就是說今天早上某個時間黃莉微把他的英語作文字翻開了,把紙條夾進去,然後合上本子放回原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然後翻開她的英語課本朗讀第二單元單詞。她的座位現在在第三排——他原來的位置。從第二排看第三排的視線比以前從第三排看第二排更清楚。因為距離縮短了,光線從西窗打進來的時候不會被第二排同學的頭擋住。
上午第二節數學課。譚小川把紙條壓在數學課本下面。老師講二次函式。他在筆記本上寫了無數遍“不一樣”、“different”、“不一樣”。然後把拼音、英文、中文全部排列在一行——“different/bù yī yàng/不一樣”。寫完用透明膠帶貼住那三個字。撕掉。紙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中午在食堂。他端著餐盤坐在汪鵬對面。他把餐盤裡的排骨一塊沒動。米飯撥了幾下沒吃。筷子在餐盤上畫了一個方格——方格里是那三個中英拼對應。“她說的“不一樣”——是什麼不一樣。第一、她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第二、具體是哪裡不一樣。第三——”他意識到自己在自言自語趕緊閉嘴。
“你剛才在自言自語。”汪鵬叼著雞腿,“三個問題。全是關於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我覺得你不一樣”——七個字。七個字讓你從早上到現在魂飛魄散。你這種人去醫院體檢心電圖一拉出來全是字母拼成“黃莉微”三個字。”
下午第一節物理課。物理老師在講電動勢。譚小川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電路圖——電源正極標了一個“+”,負極標了一個“-”。然後在電路圖旁邊寫了一個極小的字——“different”。然後被物理老師點名。
“譚小川——電流的方向是怎麼規定的。”
他站起來。大腦從“different”模式強制切換到物理模式。切換過程大概花了幾秒。然後回答——“從正極到負極。”
“坐下。下次不要走神。”
他坐下。耳朵開始燒——不是因為被老師點名。是因為他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黃莉微回頭看了他一眼。她坐在第三排——他原來的位置。她回頭的動作很輕——只是把頭偏了十幾度。然後轉回去了。但他看到了她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她知道他為什麼走神。因為是她讓他走神的。
傍晚放學後。譚小川一個人在教室裡把英語作文字翻到夾紙條那一頁。紙條還在——他己經看了無數遍了。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到。“I think you are different.”下面那行字也在——“我覺得你不一樣。”他用手電筒照紙條背面——諾基亞自帶那個手電筒功能。背面是空白的。但紙張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鉛筆痕跡——不是字。是一個點。和梧桐葉柄上那個藍筆點不同——這個是鉛筆點的。很輕。但存在。
他關掉手電筒把紙條摺好放進鉛筆盒。鉛筆盒又重了一點——乒乓球拍護邊膠帶、三張便籤紙、紙抽籤二十八號、橘子糖紙千紙鶴、“生日快樂”紙袋的邊角殘片、以及今天這張七字紙條。他的鉛筆盒己經幾乎變成一座迷你博物館。收藏品全是同一個人留下的碎片。
回到家。他開啟QQ。黃莉微線上——綠色頭像旁那五個字“風往北吹”還在。他把滑鼠游標移到對話方塊裡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作文本里有你的紙條。”打完停了一下。改成——“你今天往我的英語作文本里放了東西。”又停了一下。改成——“紙條我看到了。“不一樣”是指什麼不一樣。”剛改完又停住了。
他打出去的最終版本是——“那你覺得——哪裡不一樣。”按下發送。
等待。對話方塊上方的“正在輸入”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後停住。過了大概一會兒,她回了。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寫作文會加“小太陽”的不一樣。唱歌跑調但堅持唱完的不一樣。乒乓球打到人卻還在笑的不一樣。抽籤能抽到我學號的不一樣。”
少年盯著螢幕。這些都是她說過的、寫過的、做過的。她都記得。每一條都記得。不是籠統的“你很特別”——是一件事一件事數出來的。像一個列清單的人——把每個條目都寫好了,然後把紙張對摺夾進某個人的作文本里。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好多字。刪了幾次。最後打了三個字——“記住了。”傳送。
綠燈亮了一下。灰色。她下線了。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縫。裂縫的走向今天看起來像個小寫的f——風。他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摸到鉛筆盒。沒開啟。就按著鉛筆盒的金屬扣。金屬扣很涼。但他手心是熱的。七字紙條在鉛筆盒最上層——他特意放的。放的時候壓在護邊膠帶上面、便籤紙下面——但想了想又把便籤紙挪到護邊膠帶下面。因為他想讓紙條和膠帶離得近一點。黃莉微給的紙條——她的虎口推過的膠帶。應該放在一起。
在黃莉微的房間。她把英語筆記本翻開。那一頁——撕下來的半頁。撕口很整齊。她撕的時候特意用尺子壓著——不像上次乒乓球桌邊上撕的紙條是歪的。她在剩下那半頁上又寫了一行字——“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剛好是我覺得對的地方。”寫完之後對著檯燈看了很久。然後把這半頁紙折了兩折夾進課本。夾在哪一頁。夾在《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那一頁的頁尾畫了一顆小太陽——和譚小川在作文字上寫的一模一樣的句式。但這個小太陽是黃莉微畫的。她畫的時候覺得畫得不好——圓不夠圓,光線只有六條。應該畫八條。但不用改了。因為譚小川的小太陽也只有五條光線。她畫了六條。多了一條。剛好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