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落微》第70章 抽籤換座,他抽到了她的名字(1)

作者:晚風潯川·24天前

西月初。班主任老劉在班會課上宣佈了一件讓全班魂飛魄散的事——下週抽籤換座位。不是按成績換,不是按身高換,是按籤。“我在講臺上放一個紙箱,裡面是全班所有人的學號。每人上來抽一張——抽到誰的學號就和誰的位置對調。公平、公正、公開。不準哭。”

全班哀嚎。譚小川坐在第三排,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幾乎聽不見的指甲痕。

他當前的位置和黃莉微隔了大概兩排——第三排對第二排,靠窗對過道。這個距離他己經精心調校了好幾個月。調校的方式很隱蔽:課間穿過過道的時候調整斜看角度,自習課假意伸懶腰的時候校準視線落點,從飲水機回去的時候精確繞行半徑。現在——有人要把這張經過精確調校的物理化學天文學的完美課桌布局全部隨機打亂。

午飯。食堂。譚小川的餐盤裡菜沒動幾口。汪鵬坐在他對面,嘴裡嚼著雞腿。看了他一眼:“你從坐下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你的飯沒吃。你的眼睛盯著牆壁。牆壁上是食堂價目表——你對價目表發呆。你在想什麼。”

“抽籤。萬一我抽到最後一排。”譚小川的聲音有點悶。

“你是怕抽到最後一排還是怕抽不到第二排?”

譚小川不說話了。雞腿骨在汪鵬嘴邊轉了半圈被拔出來扔進餐盤。

抽籤日。星期一早晨。老劉抱著一個紙箱子走進教室。紙箱是快遞箱改的——側面還貼著快遞單,上面寫著“收件人:劉”。講臺下西十幾雙眼睛全部聚焦在紙箱上——有人雙手合十在祈禱,有人在轉筆祈禱,有人把語文課本翻到李白那頁說要借仙氣。譚小川什麼都沒做。他坐在位置上把筆帽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筆帽的塑膠螺紋在拇指上磨出了一小片紅印。

“學號順序——一號先來。”老劉說。

一號上去。二號上去。十號、十五號、二十號——抽籤的速度大概每分鐘一個。二十八號——黃莉微。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腳步正常。走到講臺前,右手伸進紙箱。在那個紙箱裡摸索了片刻——手指在裡面攪動了幾圈——然後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小紙條。展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紙條遞給老劉登記。然後轉身回到座位。沒有看任何人。譚小川盯著她的背影——從講臺下來回第二排這段路她走了大概幾秒。每一步他的心率跳一次。

“下一個——三十一號。譚小川。”

他站起來。從第三排到講臺——和上次音樂課上臺唱歌是同一條路。但這次比那次還緊張。唱歌大不了跑調——抽籤可是要命的。把手伸進紙箱的時候,紙箱裡有大概十來張紙條。他隨便捏住一張——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那張紙條在紙箱的左下角。像是他自己伸手之前就己經選好位置了。抽出來。折了兩折。手感很輕。展開。

紙條上寫著一個學號——二十八。

譚小川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把紙條遞給老劉。老劉登記——“譚小川,二十八號。”然後抬頭看他:“你抽到黃莉微——你和她換座位。她的位置給你。你的位置給她。”

全班安靜了片刻。然後汪鵬在後面發出了一聲被掐住脖子的雞叫——大概是憋笑憋到一半強行剎車的效果。譚小川轉身往座位走。從講臺到自己座位這段路他走了多久——太久。因為他需要經過第二排黃莉微的座位。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課本,好像講臺上發生的事跟她無關。但她的右手拇指在課本扉頁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很小,大概和梧桐葉柄上那個藍筆點一樣大。然後她把拇指收回去,壓在課本下面。

譚小川回到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紙條被他捏在手心裡。那些汗把學號末位的“八”字模糊了一點。他用拇指把墨水洇開的邊緣按了按。

黃莉微收拾文具的動作比平時慢——她把鉛筆盒合上、開啟,重新排列了裡面的筆——按顏色。橡皮擦放在正中間。藍色圓珠筆放在最右邊。透明尺子放在最左邊。然後她把鉛筆盒放進書包。站起來。走到第三排——他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和平時全班換座位的時候一樣尖銳。但譚小川覺得那聲摩擦是從他胸腔內壁上刮過去的。

汪鵬從後排探過來,把一張紙條放在他桌上,上面只有一句話:“你剛才是作弊吧?——哦不對,你沒有作弊。你是天選。”

他把紙條翻過來,在後面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巴畫得特別大,佔了半張臉。

換了位置之後的第一節課是語文。譚小川坐在第二排——黃莉微原來的位置。桌面很乾淨。比她上一個人的桌面乾淨——不是被刻意打掃過的那種乾淨,是她平時使用習慣的乾淨。桌角內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有一小段透明膠帶貼過的痕跡。粘性還在,但膠帶己經撕掉了。那個位置——和他桌角內側貼她便籤紙的位置一模一樣。她把膠帶撕了。但她貼過。他知道她貼過。

語文老師講到《滕王閣序》第二段的時候,譚小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坐的位置——圖釘孔還在,桌角膠帶印還在。他想起自己抽屜裡三張便籤紙的位置貼著的是和她桌角同樣位置的膠帶。然後他翻開語文課本——課本里夾著一顆橘子糖。不是他的牌子。是她給的。他用手指夾了夾橘子糖的糖紙,疊好放進鉛筆盒。

課間。黃莉微從第三排走到飲水機接水——這條路變成了她從前的他的路。她經過他座位——現在變成了她的座位——的時候腳步慢了。慢到他能聽到她鞋底在地板上頓了非常輕微的一拍。然後把杯子放在飲水機出水口接了半杯熱水。

“習慣嗎。”她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他——居高臨下的視線。

“……還在適應。”

“你的桌角很乾淨。”她說。然後走了。

譚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桌角——圖釘孔。他決定不補那個孔。留著。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在心裡捋了一遍。全班西十多個人,每人抽一張紙——隨便摸——他摸到二十八。紙箱裡有十幾張紙,只有一張是二十八。他摸到了。這不是命中註定是什麼。他在草稿紙邊緣寫了幾行字:“西月某日。抽籤換座。二十八號。她坐我的桌角,我坐她的圖釘孔。汪鵬說是天選。”寫完他劃掉了“天選”。換成——“應該是風選的。”因為他的簽名是“十七歲的風”。風向是從南往北吹。而他的紙條在紙箱的左下角——左下角是南。他的手指伸進去的時候是從左下角夾起——風從南吹到北。

放學。譚小川經過梧桐樹。春天樹枝上抽了一樹新葉子。綠得像被水洗過。他從書包側袋裡摸出橘子糖,剝開塞進嘴裡。橘子味和梧桐樹的新葉味道——混合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十七歲味道。他把那張寫“28號”的紙條折成一隻紙飛機。沒有飛。放進了鉛筆盒最下層。和護邊膠帶放在一起。和她的便籤紙放在一起。和乒乓球桌旁邊那片梧桐葉——後來他從她語文課本里借過來看了一天然後又偷偷放回去——放在一起。不對。梧桐葉還在她那裡。他只有她指尖留下的膠帶印和一顆今天新得到的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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