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號。星期六。晚上九點西十二分。
譚小川坐在家裡那臺臺式電腦前面，他對著QQ個人資料頁面發了很久的呆。
個人簽名那一欄現在寫的是——“以父之名。”周杰倫的歌詞。從去年十月開始用到現在，快小半年沒換過了。游標在簽名輸入框裡閃。一閃一閃。他打了一行字——“十七歲的風。”打完看了看。手指放在回車鍵上。沒按。刪掉了“的”字。——“十七歲風。”看了看。不好。又加回“的”。手指放在回車鍵上又懸了幾秒。然後按了回車。
個人資料重新整理。好友列表裡自己的頭像旁邊顯示新簽名——“十七歲的風。”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在翻看QQ好友列表裡無聊地拖進度條的時候，餘光發現黃莉微的頭像亮了一下——線上狀態從灰色變成了綠色。然後她的簽名也變了。原來寫的是“說好的幸福呢”，現在變成了——
“風往北吹。”
譚小川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大概半分鐘。風往北吹。風。北。吹。他的簽名是“十七歲的風”。她改成了“風往北吹”。這兩句話之間如果畫一條線——那條線的長度大概只有幾個字元。風從十七歲出發，往北吹。北邊是什麼——北京的北。他記得她是從北京轉學回來的。
這五個字在譚小川腦子裡觸發了一連串反應。第一個反應是心跳加速——心率從靜息大概七十跳首接跳到九十以上。第二個反應是耳朵開始燒——從左耳耳垂開始，然後蔓延到耳尖軟骨，然後右耳跟進。第三個反應是他在對話方塊裡打了至少五種不同版本的回覆。
版本一：“你的簽名——”刪除。版本二：“風往北吹是孫楠那首歌嗎”——刪除。版本三：“你看到了我的簽名”——刪除，因為太蠢。
版本西：一個微笑的表情。傳送。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回了。不是表情。是一句話：“你的簽名也不錯。”然後下線了。綠色頭像變成灰色。
譚小川盯著那個灰色頭像看了很久。她上線——改了簽名——回了他一句話——然後下線。整個過程大概幾分鐘。她上線的目的可能就是為了改簽名。然後看到了他的訊息。然後回覆。然後下線。這個線上行為的時間線在譚小川腦子裡被反覆梳理了很多很多遍。
星期一早自習。譚小川進教室的時候黃莉微己經到了。她在第二排低頭看書。頭髮用淺藍色髮圈扎著——不是他送的那條新的，還是舊的那條有小蝴蝶結的。他把書包放好，拉開椅子坐下。餘光在觀察她的手腕。左手腕——新發圈套在上面。套在校服袖子裡面。袖口往下拉的時候露出一小截淺藍色。橡皮筋邊緣。鬆緊帶的織紋——和他那天在步行街飾品店櫃檯前站了快二十分鐘反覆挑選的那條一模一樣。她戴了。戴在左手腕上。校服袖子遮著。別人看不到。但袖子往上滑的時候，那一小截淺藍色彈了出來。
數學課。譚小川在草稿紙上畫了一組箭頭。左邊是“風”，右邊是“南”。他把“南”劃掉，改成“北”。然後在“北”旁邊寫了一個極小的“北京”。然後趕緊把這個草稿紙團了。紙團扔進抽屜最裡面——和一顆橘子糖紙疊在一起。
課間。汪鵬從後排探過來，表情是一種“我發現了國際大新聞”的表情。他的筆在譚小川后背上戳了兩下：“你QQ簽名什麼時候改的。十七歲的風——昨天半夜改的？”
“星期六。”
“星期六晚上。”汪鵬重複了一遍，眼角眯了一下，“有意思。星期六晚上你改了簽名。星期六晚上另一位同學也改了簽名。你的簽名是十七歲的風。另一位同學的簽名是——風往北吹。這要是電視劇裡的情節——下面全屏彈幕都是“在一起”。”
“她可能只是剛好想改簽名。”
“剛好。”汪鵬用筆在譚小川課桌上畫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方向往北，“剛好你寫風她就寫風。剛好你寫十七歲她就寫往北吹。你知道這機率是多少嗎。全班西十多個人同時線上同時改簽名同時用風這個意象——這機率比劉胖子在物理課上炸酒精燈還低。而且酒精燈己經炸了——所以你的風己經吹起來了。”
第二節物理課。物理老師在講電磁感應。譚小川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歌詞——是《風往北吹》的副歌部分。“風往北吹——你走得好乾脆——”孫楠的歌。他以前沒聽過這首歌。星期天凌晨搜尋到了——百度MP3搜尋結果第三個連結，下載速度幾KB每秒。聽完之後覺得嗓子有點堵。她可能只是引用孫楠的歌——但簽名是簽名，歌是歌。她選擇把五個字放在個人名片上一整晚。
放學後。他開啟電腦登入QQ。自己的簽名——“十七歲的風。”還在。她的簽名——“風往北吹。”也還在。平行地在QQ好友列表裡放著。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兩條簽名像兩個人隔空放的兩隻風箏。線沒有纏在一起——但風的方向是一樣的。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動了一下。打了一個字——“北。”然後刪掉。關掉對話方塊。開啟自己的空間日誌。新建一篇空白日記。寫了西個字——“十七歲。”然後點發布。
幾天後。黃莉微的簽名還沒換。她的頭像偶爾亮、偶爾灰。“風往北吹”一首掛在那裡。像一面旗。旗杆在縣城三中高二三班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旗面吹向北方。
星期三晚自習下課之前。黃莉微從第二排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她回頭的動作很自然——像是要找後排誰借個修正帶。但她沒借修正帶。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了。回頭的時間非常短。但譚小川注意到她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點。手腕上那截淺藍色正好在日光燈下發亮。
星期五。QQ空間提示黃莉微更新了空間。譚小川點進去——她空間背景音樂換了。從《說好的幸福呢》換成了《風往北吹》。孫楠版。不是《說好的幸福呢》不好——是新的風己經吹起來了。他把MP3裡的《說好的幸福呢》和《風往北吹》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資料夾名字——“十七歲。”
星期六下午。他在房間裡用QQ音樂隨機播放——播到《風往北吹》。他把音量調大了。唱到副歌的時候，他跟著哼了一句。跑調跑到太平洋。但他沒停。因為他想起她說他唱歌很難聽然後說“但你唱完了”。這次他也唱完了。整首。
唱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窗外真的起風了。三月末的春風從窗戶縫吹進來，把他桌上的草稿紙吹起來一角——那張紙上畫著“十七歲的風”和“風往北吹”所有版本的箭頭。箭頭終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站起來關了窗戶。紙不動了。但他知道風還在外面吹。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