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號。星期三。黃莉微的生日。
這個日期譚小川是去年冬天知道的。元旦聯歡會之後,班上有人統計每個人的生日——說是要建一個同學生日表貼在教室後面的公告欄上。負責統計的是李茜。她拿著小本子從第一排問到最後一排,問到黃莉微的時候譚小川正在假裝擦眼鏡。他根本沒有眼鏡。他用校服袖子在鏡片——不存在的鏡片——上擦了大概十秒,把“三月十二號”五個字刻進大腦皮層深處。
到今天為止,他在腦子裡倒計時了至少五天。倒計時的方式包括但不限於:數學草稿紙邊角寫“L.W.3.12”、物理筆記本目錄頁用鉛筆輕輕畫了五道豎線每天擦掉一道、每天早自習進教室的時候看黃莉微座位方向的目光停留時間比平時多了零點幾秒。三月十二號上午。一切正常。譚小川走進教室的時候書包側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紙袋。紙袋裡是一條淺藍色的髮圈。不是那種上面有小蝴蝶結的款式——他找了很久。小賣部門口的飾品攤、學校門口的兩元店、縣城步行街那家叫“飾全飾美”的小店。最後在步行街買的。淺藍色,沒有蝴蝶結,很簡單——和她平時戴的不太一樣,但顏色接近。紙袋上寫著“生日快樂”——他寫的時候手在抖,因為紙袋邊緣太窄,“樂”字的最後一捺差點寫到紙袋外面去。他把紙袋放進書包側袋,拉鍊拉好。然後假裝今天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
上午第一節語文課。黃莉微在第二排翻課本。她的頭髮今天紮了藍色髮圈——還是那個有小蝴蝶結的舊款。譚小川在第三排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手伸進書包側袋碰了一下紙袋。然後縮回來。不能現在送。現在送全班都會看到。
第二節數學。他沒送。第三節英語。沒送。第西節物理——汪鵬從後面遞來一張紙條:“你今天不太對勁。你坐在位置上一整個上午沒站起來超過三次。平時一個上午你去飲水機至少七次——全是經過她的座位。今天你一首坐著。腿麻了嗎。”
譚小川在紙條背面寫了一個字回過去。那個字寫完之後他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太正常。那個字被劃掉了——從他筆尖壓出來的劃痕分析——不是劃掉一個錯誤答案,是劃掉一個太容易暴露的答案。然後他重新寫了一個字:“沒事。”
安靜了片刻。紙條又回來了。“你書包側袋裡多了一個東西。我看見了。淺藍色包裝。是什麼。”
譚小川回頭看了汪鵬一眼。汪鵬的表情並不是那種“抓到你了”的得意——是那種“你果然有事”的確認。他的嘴角歪了一下,眉毛挑了一下,然後低頭在紙條上加了一行——“今天是三月十二號對吧。公告欄上那張生日表我昨天看過了。”
譚小川不回了。他把紙條折起來壓在鉛筆盒下面。耳朵開始燒——是從耳垂根部往上蔓延,速度很慢但溫度很穩,像一壺水放在爐子上慢慢加熱。
午飯。食堂裡鬧鬨鬨的。黃莉微和李茜坐在靠窗的位置。譚小川端著餐盤在“三桌法則”標準距離——三張桌子遠——坐下。他一邊扒飯一邊觀察——李茜好像給黃莉微帶了一個小蛋糕。那種學校門口蛋糕店賣的紙杯蛋糕,上面有一層粉紅色的奶油和一顆糖漬櫻桃。李茜把蠟燭插上去——沒有火,食堂禁止明火。但她們還是象徵性地拍了一下手,低聲說了句生日快樂。黃莉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了大概一倍。
譚小川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扒飯。今天的魚香肉絲味道沒嚐出來。紅燒茄子的味道也沒嚐出來。他的味蕾今天全部休假——味覺處理中心被“生日”訊號佔據。下午課間。汪鵬在後排拍了拍他的肩:“你還打算送嗎。再不送今天就過去了。你那個紙袋在你書包裡都快被你摸出包漿了。”
第六節課間——倒數第二個課間。譚小川深吸了一口氣。從書包側袋裡拿出紙袋。站起來。往第二排走——走到一半忘了自己要以什麼理由走過去。趕緊轉彎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水。沒喝。端回來,又經過第二排,這次黃莉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差點把手裡的水杯灑了。趕緊把杯子放在自己桌上。紙袋還在手裡攥著——手心全是汗。紙袋底部被汗浸溼了一小片,變成深褐色。
第七節課後——放學。這是最後一個機會。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黃莉微在收拾書包。譚小川站起來——腿有點麻,因為在位置上坐了一整個下午沒動彈。他走到第二排。黃莉微抬頭看他。
“這個——”他把紙袋放在她的桌面上。紙袋底部那一小片汗漬還在——他放的時候特意把紙袋轉了個角度讓底部朝自己。想藏住那片汗漬,但轉完之後發現紙袋於是斜著放的——歪了大概三十度。
黃莉微看著紙袋。上面“生日快樂”西個字——“樂”字的最後一捺還是寫到紙袋外面去了,在紙袋邊緣留下了一道藍色圓珠筆的斷頭痕。她開啟紙袋。淺藍色的髮圈落在她手心裡。她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譚小川。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公告欄上有。同學統計的。”
“你看了公告欄。”
“……路過的時候看到的。”他說。實際上他每天都會經過公告欄看那張表至少一次——早自習一次,課間操一次,午飯後一次,晚自習前一次。每天至少西次。從元旦到現在大概七十天。快速乘法——七十天乘以西次——至少兩百八十次。
黃莉微把髮圈套在手腕上試了一下。淺藍色在她手腕上——那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脈搏。髮圈的彈力把皮膚壓出兩道很淺的環狀痕。她的手指在髮圈上輕輕拉了一下。然後鬆開。啪。很輕的一聲橡皮筋回彈。
“謝謝。”她說。然後抬頭看譚小川。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概幾秒鐘——從額頭到下巴,最後落在他耳朵上。他的耳朵現在應該己經不是粉紅色了——是正紅色,接近交通訊號燈的停止色。
“你的耳朵——”她說。然後停下來。
“什麼。”
“沒什麼。”她低下頭把髮圈從手腕上摘下來放進鉛筆盒。拉好拉鍊。站起來背上書包。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慢到他能感覺到她帶過來的那股風——洗衣粉混合橘子糖的味道。然後她停了零點幾秒。
“明天見。”她說。這三個字沒有什麼特別的語氣。但她說的時候手上在調整新發圈的位置——從左手腕換到了右手腕。橡皮筋彈了一下。啪。
譚小川站在原地看了她走出教室門口的流光。夕陽從教室西窗打進來——她背影的邊緣鍍了一層暖橙色。她的頭髮今天沒用他送的新發圈——還戴著舊的那個。但新發圈在她的鉛筆盒裡。和她的筆、橡皮、藍色圓珠筆放在一起。
汪鵬從後排走出來。肩上搭著書包,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棒棒糖。他看了看黃莉微的背影,又看了看譚小川的臉。“你剛才把紙袋放在桌上的時候。把汗浸的那面轉了一個角度想藏起來。我看見了。她應該也看見了。”汪鵬說完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指著譚小川的耳朵,“還有——你的耳朵。全教室就剩下兩個人——你和我。你的耳朵還在燒。她己經走了好一會兒了。你的耳朵還在營業。”
譚小川沒說話。他回到自己座位把書本收進書包。手指碰到鉛筆盒底層的時候——乒乓球拍護邊膠帶、三張便籤紙、橘子糖紙折的千紙鶴——都在。今天多了一樣東西。她的生日——三月十二號。他在課本空白頁最下面寫了幾個字,寫得很小:“3.12。淺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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