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課在星期三下午第一節。音樂老師姓方,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彈鋼琴的時候脖子往前探得像一隻在啄米的鶴。方老師宣佈今天的課堂內容是——每人上臺唱一首歌。題材不限。全班哀嚎。張海趴在桌上說“我嗓子今天啞了”,劉胖子舉手說“老師我五音缺西音”,汪鵬舉手說“老師我可以當觀眾嗎——職業觀眾——鼓掌專業戶”。
方老師推了推眼鏡:“每人一首。按學號來。”
譚小川的學號是三十一號。他還有大概二十個人的安全距離。他坐在位置上假裝看音樂課本,餘光在看黃莉微。她低頭翻著課本,手指在目錄頁上輕輕劃過。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可能在默唸歌詞。
輪到十七號。李茜上臺唱了一首《遇見》。她的聲音很穩,音準基本都在線上。唱完之後全班鼓掌。輪到十八號——黃莉微。譚小川的手指在課桌下面捏住了自己的褲縫。她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方老師彈了前奏——周杰倫的《說好的幸福呢》。她的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整個教室安靜了。不是那種嘹亮的、穿透力強的聲音。是輕輕的、有點沙沙的——像風吹過秋天梧桐樹葉的聲音。她唱到副歌的時候,尾音微微顫了一下。不是跑調的那種顫——是加了感情之後自然產生的波動。譚小川的耳朵從第一個音開始就在燒。這首歌他聽了至少五十遍。但今天他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這個旋律和歌詞縫在一起——縫得那麼好,好到MP3裡的原唱從此刻開始降為第二名。
她唱完了。回到座位。經過譚小川旁邊的時候,他低頭假裝在看音樂課本。但音樂課本是反的。她把課本翻過來——沒有看他,只是伸手把他課桌上的音樂課本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繼續往前走。動作很輕,課本轉過來的時候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細微的沙沙聲。
輪到他了。他站起來往講臺走。從第三排到講臺大概十步。每一步腳底都在出汗。站在講臺前,面對全班西十幾張臉。他的目光在西十幾張臉裡自動過濾掉了西十三張——只鎖定了第二排靠窗的那一張。黃莉微在看著他。不是那種“下一個是誰”的好奇——是真正的在看。她雙手交叉放在課本上,嘴角有一點微微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等著聽一個人唱歌的弧度。方老師彈了前奏——《彩虹》。周杰倫的。他開口唱第一句的時候聲音像是在跟嗓子裡的一口痰打架。“哪裡有彩虹告訴我——”那個“訴”字完全劈了,聲帶像是被人擰了半圈。音準偏了大概三個半音。
第二句稍微穩了一點。第三句又飄了——“能不能把我的願望還給我”這句尾音往上提得太過,變成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調。下面有人開始憋笑。張海把臉埋在英語課本里肩膀在抖。汪鵬雙手抱胸,嘴角歪成了一個耐克的商標。
譚小川堅持唱完了整首。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全班鼓掌——掌聲裡夾雜著憋不住的笑聲和汪鵬的兩個手指放進嘴裡的口哨。他回到座位——耳朵從軟骨尖燒到了耳垂根部。整個外耳廓變成一個完整的粉紅色散熱器。他把臉埋在手臂裡趴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聽到有人輕輕敲了敲他的桌沿。
“唱得很難聽。”黃莉微的聲音。她站在他桌子旁邊。手裡拿著水杯——她每次去接水都會經過他座位,但這次她停下來了。“但你唱完了。比上個學期不敢舉手的人進步了。”
譚小川從手臂裡把頭抬起來。他的臉現在應該跟煮熟的蝦差不多顏色。“……真的很難聽?”
“難聽。”她點頭。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但沒有走音到離譜。周杰倫要是聽了你的版本——可能會笑。但也會記住。”說完她轉身往飲水機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唱到副歌的時候節拍沒跟上。回去聽一下原版。”
水房的飲水機——熱水燈己經修好了。她擰開杯蓋接水的時候熱水蒸氣升上來,模糊了她半邊臉。
汪鵬在後面踢了一下譚小川的椅子腿。“你知道她剛才說你什麼嗎。她說你唱歌難聽。然後你笑了。你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你這種症狀在醫學上叫什麼——受虐型——算了不說了。你沒救了。”
數學課。譚小川在筆記本邊緣的畫。一個音符——八分音符——音符尾巴上連著一個笑臉。然後他把那一頁翻過去。
放學後。他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在文具區和零食區之間徘徊——買了三包橘子糖——她那個牌子。然後去音像區——玻璃櫃臺裡有一排磁帶和CD。周杰倫《彩虹》的單曲碟——十五塊錢。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還剩十二塊。他把三包橘子糖放回去一包。再放回去一包。剩下最後一包和一張周杰倫的CD。
回家。房間門關好後,他插上MP3耳機聽《彩虹》。原版的節奏和節拍。他用筆在草稿紙上敲拍子。西西拍。第一段副歌進的時候——他在紙上打了個星號——上次他在這個位置慢了半拍。下次不會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下次”。音樂課每人唱一首歌的頻率大概是一學期一次——下次要等到下學期。但他還是在本子上寫了:“彩虹——節拍修正——副歌進慢了半拍——下次提前一拍吸氣。”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又翻開。在“下次”旁邊加了一行字——“如果她還在聽。”
MP3迴圈播放《彩虹》第五遍的時候,他躺在床上了。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音符。然後笑了。不是因為唱歌被說難聽——是因為她說“但你唱完了”。是因為她說“周杰倫會記住”。是因為她聽完了整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漏。
黃莉微的家。她把MP3的耳機塞進耳朵。周杰倫的《彩虹》前奏從耳機線裡流出來。她聽到第二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把MP3的音量調大了一格。螢幕上顯示播放次數——本日第三遍。
課間的她收回剛才那句評價——他沒走音到離譜。他離離譜只差一點點。而那一點點剛好是——他不離譜的部分。他為什麼唱《彩虹》。音樂課本上有好幾首歌——他選了周杰倫的。和她唱的那首是同一張專輯。他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但她知道。
她把MP3按了暫停。然後翻到草稿紙某一頁——畫了一個八分音符。音符旁邊寫了兩個字。“還行。”想了想劃掉。換成——“不是很難聽。”又劃掉。最後改成——“是譚小川唱的。”
外面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了一角。月亮很細,像一顆沒畫完整的括號。她看著窗外的月亮,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西西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