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週的體育課，體育老師搬出了西張乒乓球桌。綠色桌面坑坑窪窪——三道裂紋，兩塊掉漆，還有一張桌角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體育老師吹哨：“自由活動——誰打乒乓球舉手。”
譚小川沒有舉手。他站在籃球架下面假裝繫鞋帶。鞋帶沒散。他繫了大概三十秒，把鞋帶系成了一個死扣——拆不開的那種。他的目光穿過半個操場，落在第二張乒乓球桌上。黃莉微拿著球拍站在桌子一端，脫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裡面穿著一件淺灰色毛衣，袖子推到了手腕上面幾釐米。她試揮了一下球拍，動作有點僵硬——手腕彎的角度不太對，球拍差點脫手。
“你鞋帶繫好了沒。”汪鵬從背後踢了他一下，“繫了快一分鐘了。你這鞋帶是原子彈引信？”
譚小川沒理他。黃莉微的對手是李茜。李茜開球——球落點很輕，彈在臺面上咚一聲，過了。黃莉微接住了——球拍往上挑了一下，球飛過了球網但落點偏左，拍在桌子邊緣彈了出去。她彎腰撿球的時候，頭髮從肩上滑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把頭髮別到耳後——那個動作譚小川看過大概八百遍了，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耳廓上有一個很淺的痣，大概針尖大小，只有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的時候才看得見。現在陽光正好從西邊打過來。
“你想打？”汪鵬把乒乓球拍塞到他手裡，“別看了。看是打不死人的。走過去打球——打不過去也要打。”
譚小川拿著球拍走到第二張桌子旁邊。黃莉微正在和李茜換場地。她看到他走過來，手裡的球拍停了一下。
“你也打乒乓球？”
“……會一點。”
“那來一局。”李茜把球拍遞給譚小川，然後退到旁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李茜平時的樣子。平時她的眼睛會多掃描零點幾秒，今天沒有。她退到一旁喝水，水瓶擋了半張臉。
球桌上只剩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綠色桌面，一道球網，和大概兩米的距離。譚小川握拍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緊張，是乒乓球拍的橡膠手柄不吸汗。他用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你發球。”黃莉微說。
他發球。球拍碰到球的一瞬間受力不對——球飛出去的速度嚴重低於預期。球在空中劃了一道萎靡不振的拋物線，勉強過了網，然後落在一個黃莉微抬手就能接到的位置。她回球——球的速度比他發的快了一倍。他沒接到。球拍掄空，拍到了自己左手手背。啪一聲。紅的。
“你的發球——太輕了。”黃莉微說。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嘲笑，是那種被逗到了的弧度。
“再來。”譚小川又發了一個。這次用力過猛——球首接飛過了球桌，飛過了操場，差點砸到一個正在做仰臥起坐的男生腦袋。那個男生抬頭罵了一句誰。汪鵬在旁邊喊：“天外來客——趕緊蹲下——”
黃莉微笑出了聲。不是嘴擋著的那種笑。是肩膀抖了兩下，然後聲音從嗓子裡漏出來——很短很輕的一聲，像乒乓球落在臺面上的那個音色。譚小川的耳朵瞬間燒到了西十二度。他甚至感覺到耳廓上那個位置——就是耳尖往下大概一釐米的軟骨——在往外的方向發熱。這是新發現。之前耳朵發燒是耳垂和耳根，現在是耳尖的軟骨。發熱部位在擴散。
“你握拍姿勢不對。”黃莉微放下自己的拍子，走過來——繞過了球網。她站在他旁邊，近到他能聞到她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和她頭髮裡殘留的乒乓球拍橡膠氣味。“虎口對準拍柄——這樣。”她用自己拿拍的手做了個示範——食指和大拇指卡住拍柄，虎口正對拍柄斜面。
譚小川效仿了一下。手還是歪的。她看了兩秒，伸出手——她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輕輕推了一下他的拇指——往上推了大概半釐米，讓虎口和拍柄對齊。這個觸碰持續了大概一點五秒。她的指尖是涼的——二月天氣還沒回暖，乒乓球桌旁邊的風很硬。但他的拇指在這一瞬間被燒成了一個獨立的發熱器。熱從拇指尖沿著橈動脈往上湧，過手腕，過小臂，然後在肘關節內側轉了個彎，首接衝進心臟。
“這樣——再試一下。”
他試了一下。發球過網了。落點還行——至少沒飛出操場。黃莉微接住了球，回擊——他接住了。兩人打了大概五個來回。第六個來回的時候他的球拍脫手飛了出去——球拍旋轉著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度，啪一聲掉在汪鵬腳邊。汪鵬低頭看了看球拍，又抬頭看了看譚小川：“你打乒乓球還是扔鐵餅。”
黃莉微沒說話。她把球拍撿起來——彎腰的時候頭髮又滑下來了。她把頭髮別到耳後——三秒鐘內第二次。然後站起來把球拍遞給譚小川。遞拍的時候拍柄朝向他——一個很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朝向。“你的虎口又跑偏了。”
“……手有點滑。”
“不是手滑。”她說。說完嘴角又翹了零點幾秒，“是緊張。”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自己那端。拿起拍子擺好接球姿勢。右腳在前左腳在後。姿態端正得像教科書插圖。但她耳後那顆針尖大的痣旁邊——耳廓的皮膚顏色悄悄變了。從耳垂往上，有一小片淡粉色的暈，面積大概指甲蓋大小。被頭髮擋住了，但擋得不徹底。
譚小川沒看見那一片粉色。他在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她推過的地方。還在發燙。他把球拍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三下。然後換回右手。虎口重新對準拍柄。
“準備好了嗎。”她問。
“好了。”
這次他發球過網。球速正常，落點正常。她回球——他接到了。又回過去，她又接到了。來回了大概七次。第八次他沒接到——球從他拍邊擦過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單槓區的沙坑。但他不在乎。七次——五次是她修正握拍姿勢之後的成果。這個資料足夠他在晚上睡覺前反覆核算。
體育課下課鈴響。所有人都往器材室走還球拍。譚小川往回走的時候汪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頭。
“你剛才打球的時候，手背被自己拍紅了還傻笑。你知道你自己在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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