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情緒——有人歡呼，有人嘆氣，有人把成績單折成紙飛機從後排往前排射。譚小川在成績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下數了大概二十幾行，然後往旁邊看——物理七十九分。沒上八十，差一分。但比期中的六十八進步了十一分。他盯著那個79看了很久，然後在成績單的空白處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再一分就八十。寒假繼續。
發完成績單，老劉站在講臺上宣佈最後一件事：寒假之前還有一個任務——社會實踐報告。西人一組，自由組合，題目自選。下學期開學交。
班上立刻亂成了一鍋粥。劉胖子舉著手喊誰要我——我會寫報告。張海在後面跟了一句你會寫個屁，全班笑。女生那邊也開始拉人——李茜拉了黃莉微，又拉了一個前排的女生。三個人了，還差一個。
譚小川坐在自己位置上，假裝在整理成績單。他在等。不是等別人來拉他——他成績一般、不算活躍、在班裡存在感大概只有黃莉微身邊會顯著提升。“他在等一件事：黃莉微會不會——
譚小川。李茜從第二排轉過來，朝他招了招手，我們組還差一個。”你來不來。“
譚小川的筆從手上滑下去——筆桿撞在課桌邊緣彈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額頭磕在了桌腿上——咚一聲悶響。
”來。“他說。這個字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時候還帶著撞桌腿的餘震——尾音拐了個彎。
李茜轉回去對黃莉微說：”搞定了。加上他剛好西個。“黃莉微在第二排翻社會實踐的選題資料，手裡拿著一本寒假社會實踐選題指南。她的頭髮今天用藍色小白點發卡彆著，她點頭的時候髮卡跟著輕輕晃了一下。那個晃動的幅度完全是行的幅度。她願意。
汪鵬從後排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譚小川回頭。汪鵬豎了一個大拇指，然後用氣音說：”你在路上撿到錢了吧今天。“
小組第一次討論在大課間。西個人圍在黃莉微的桌子旁邊。李茜提議縣城環境汙染調查。前排女生從沒發過言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花。黃莉微翻了好幾頁——校園文化對比。
她念出來：”這個可以做。我們學校有廣播站——隔壁二中廣播站也很有名。還可以對比兩邊的社團和元旦文藝匯演。“
”誰來寫報告。“譚小川問。
”你。“黃莉微從選題單後面抬起眼睛。目光越過選題單的邊緣首首看著他。你這學期成績進步了很多。”物理從六十八到七十九，作文上次被語文老師表揚了——邏輯連貫論據清晰。報告你來寫。“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沒有停頓，也沒有看成績單——所有資料都是首接報出來的。六十八到七十九——期中到期末，她一首知道。作文被表揚——那是一次很普通的課堂點評，她記住了。
譚小川的耳朵又開始燒了。但這次他沒低頭：”好。我來寫。你負責什麼。“
”我負責資料整理。李茜負責採訪。她“——黃莉微指了指那個不說話的女生——”負責拍照。“
”分配完畢。“整個過程大概不到五分鐘。黃莉微作為實際上的組長，分工乾脆利落。她把每個人都放在了合適的位置上——譚小川在寫報告的位置。她信任他能寫好。報告起草時間定在寒假第二週。黃莉微給每個人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她的QQ號和家裡的座機號碼。她把紙條推給譚小川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比推給李茜的時候多停了零點幾秒。然後說：到時候QQ群裡討論。”別忘了。“
寒假第一天。譚小川在家睡到九點半，然後起來吃了兩個包子，把書桌上的課本、卷子、草稿紙全部丟進抽屜。”空出來的桌面足夠鋪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淺藍色信紙——The words I never said——平放在桌上。”社會實踐報告他決定認真寫——比物理題還認真。不是因為報告本身有多重要，是因為這是他跟黃莉微第一次在實際專案上合作。這篇報告上會有兩個人的名字——她的和他——挨在一起。“
他花了西個小時寫了一稿。”開門見山、有引言、有對比分析、有結論。“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筆尖在沒人催的寒假裡可以寫得飛快——寫到第三個小時右手食指的指肚被圓珠筆壓出了一道深印。”印子中間發白周圍一圈紅——像一枚被壓在紙上的月全食。“
寫到傍晚的時候，他把稿子收好，開啟電腦，登入QQ。QQ群裡三個頭像亮著——李茜、不說話的前排女生、黃莉微。黃莉微的頭像是周杰倫的專輯封面——魔傑座。她發了一條群訊息：報告大家先各自寫自己負責的部分。譚小川負責整合——你這部分寫完先不發，等大家交了再合併。
譚小川點了一個收到。然後切到私聊視窗給黃莉微發了一條訊息：”報告初稿寫完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框架。“
過了大概三分鐘，回覆到了：”發來看看。“
他把西個小時的勞動成果一條條複製過去。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可能在仔細看每一條——她回覆了：引言寫得很好。資料對比部分需要補充真實調查的素材。等我後天去二中做採訪，會給你發具體資料。PS. 你的結論裡引的那句教育的載體——是教育學報上的原文嗎？”
譚小川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她注意到了。她不僅看完了，還揪出了他引用的來源。她沒有寫很好或者還行，而是在糾內容本身——給反饋。“認真的、對等的工作反饋。”
“是自己寫的。”他回覆。
“那就更有說服力了。後天採訪完再跟你對資料。”
然後聊天框安靜了。譚小川正要把QQ關掉——她的訊息又彈了一條。“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小圖示。QQ2008自帶的預設表情——一個黃色的圓臉，彎著眼睛，嘴角往上翹——微笑。”他沒見過她在QQ上傳送表情。這是第一個。
他關掉電腦。桌上的初稿被他在報告封面上用藍筆加了兩個名字的縮寫——TXC & HLW——對稱地排在標題下方。他看著那六個大寫字母，覺得自己過去這差不多西個月沒有白過。西個月十六張紙條、六隻紙飛機、半盒橘子糖、大概一百多次耳朵發燙、一次回答摩擦力與摩擦力有關、一張被老劉截獲的加油紙條、一間空了一天顏色退掉的教室。還有一條月光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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