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最後一天。考完最後一門英語，全年級的學生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從各個考場湧出來。有人在走廊裡對答案，有人在操場上大吼解放了。譚小川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部被格式化的手機——所有物理公式、英語單詞、數學定理都在考卷上交的那一瞬間集體清空。但他記得一件事：黃莉微說考完試請他去小賣部吃烤腸。
他往教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黃莉微正在飲水機旁邊接水。她的粉紅色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左手扶著杯子，右手在翻看剛剛發下來的物理答案單。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看到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譚小川走到自己座位把筆袋放進書包。他打算等她打完水就假裝不經意地路過飲水機然後說一句考得怎麼樣。
然後意外發生了。黃莉微翻答案單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往下滑了一下，碰到了杯壁。“粉紅色的塑膠杯在飲水機托盤上晃了兩下——杯子底和托盤邊緣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塑膠碰撞聲——然後倒了。熱水從杯口潑出來在飲水機的白色托盤上濺成一片沸燙的扇形。她趕緊伸手去扶杯子——杯子扶住了，但己經灑了半杯水。”熱水濺到她的左手手背上——她嘶了一聲，把手縮回來。
譚小川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完成了三件事：第一，識別事件——她的杯子灑了，水很燙，她燙到手了；第二，啟用應急預案——他上次在教室裡放了一包紙巾，就在課桌抽屜左側；第三，驅動身體——腿從座位上彈起來，右手伸進抽屜摸出紙巾。
整個過程大概不到兩秒。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紙巾遞過去。然後他注意到一件很不妙的事——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大弧度的抖——是紙巾外包裝的鋸齒邊在他指尖以可見的頻率在微微顫動。大概每秒鐘三西下的微顫。他己經很久沒有在黃莉微面前手抖了——搬書的時候抖過，撿髮卡的時候抖過，但後來幫她倒熱水、傳紙條、打水碰杯子的時候手都很穩。今天突然又抖了。可能是因為期末考試剛結束腎上腺素還沒退乾淨，也可能是因為她離他太近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她左手手背上還有一片熱水燙出來的紅痕。紅痕大概兩釐米寬，從食指指根延伸到手腕附近。皮膚有一點點發腫——不明顯，但因為她皮膚本身是偏白的色調，紅痕在那片白上顯得格外突出，像下雪天掉在雪地上的一朵小紅花。
“沒事沒事。”黃莉微接過紙巾的時候聲音很輕。她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然後把紙巾折了兩折輕輕按在手背上紅痕的位置。紙巾很快被水浸透——才按下就溼了一半。她抬頭看到譚小川還在面前站著，手裡還捏著那包紙巾的包裝袋——包裝袋被他捏得變了形，手指在上面壓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她抬頭看他的時候，目光從他的手指往上走，經過手臂，經過肩膀，最後停在臉上。
“你手在抖。”她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和上次說你回答的時候臉很紅的語氣一模一樣。
譚小川低頭看自己的手。紙巾包裝袋在他手裡像一片秋風裡最後的葉子，顫得旁人都看得見。他把另一隻手也握上去——兩隻手一起握住紙巾——還是抖。
“可能——考完試——太激動了。”他說。
黃莉微沒接話。她把按在手背上的紙巾拿下來看了看——紙巾溼透了，紅痕還在。她從自己桌上抽了兩張新紙巾重新按上。然後把她剛才用的溼紙巾對摺兩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面對譚小川，用沒燙到的右手從他手裡把那包被捏變形的紙巾抽出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外側輕輕擦過——抽出裡面剩下的兩張紙巾平鋪在手心裡。然後抬眼看他說：“我把你的紙巾用完了。等下小賣部還你——對了，烤腸。我說了請你的。”
譚小川張了張嘴。他本想說你的手還疼不疼，但出口變成：“物理最後一題——
物理最後一題第三小問——我寫了洛倫茲力不做功。”她接過他的話。“你呢。”
“我也寫了洛倫茲力不做功。”他說。
“那我們答案一樣。應該是對的。”黃莉微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很淺，但在飲水機上方那根日光燈下看得非常清楚。她把剩下兩張幹紙巾也放回他手裡——紙巾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對齊邊緣，像一隻白色的小方塊。被她的手指整理過的，壓過了他剛才捏出來的所有皺痕。她拿起只剩半杯水的杯子轉身往座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手——還在輕微地抖，但幅度明顯比剛才降了。
“烤腸——等一下小賣部見。”她說。
譚小川站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捏著那疊被黃莉微重新疊齊的紙巾。他把紙巾舉到眼前看了看——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除了被疊得特別整齊。整齊得像她每次摺紙飛機的翅膀。
他把紙巾放進口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飲水機托盤上的水漬——剛才她灑的。“水漬在托盤上還沒完全乾。”他用自己那半包紙巾把托盤擦乾淨。“擦完之後把溼紙巾扔進垃圾桶——和她剛才做的動作一模一樣。”
小賣部。黃莉微拿了兩根烤腸，老闆娘放在微波爐裡轉了二十秒。譚小川接過黃莉微遞來的烤腸——手指碰到了她的食指——她的手指在室溫裡還是涼的。
“你期末物理考得怎麼樣。”
“應該能上八十。”
“上次還是六十八。”她說。
語氣裡有一點很淡很淡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誇獎。是那種她知道他進步了，而她知道的原因是因為她一首在看他的分數。從六十八到八十。她一首在看。
“因為你說的——解題要畫受力分析圖。不能跳步驟。”譚小川說完，咬了一口烤腸。烤腸燙到了他的上顎。但這次他沒吐出來。因為她在旁邊。在她面前嚼烤腸被燙到是可以忍的。
“你的暖水瓶今天裝滿沒有。”寒假教室沒人，飲水機估計要停熱水。黃莉微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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