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期末考試前兩週，汪鵬做了一個他後來在班級歷史上被反覆提起的決定：當紅娘。
期末考臨近之後黃莉微和譚小川之間的紙飛機頻率降下來了——不是疏遠了，是期末複習太忙，大家都在卷。黃莉微物理好但要幫李茜補數學，譚小川則在惡補電磁場，兩個人每天能說上話的時間從之前的日均七八分鐘降到了大概兩分鐘。“兩分鐘是什麼概念——大概就是課間路過能對上一眼，飲水機旁邊簡短說一句熱水好了，然後各自回座位繼續刷題。”汪鵬觀察了三天，得出結論：你們倆再這麼下去，等到期末考試結束，黃花菜都涼了。
他決定出手。
“我幫你傳個紙條。週五下午，汪鵬在教室後門把譚小川攔住，你寫，我傳。保證完成任務。我這張臉天生適合當傳紙條的——長了一張不會被懷疑的臉。”
譚小川猶豫了幾秒。他確實有一句話想跟黃莉微說——不是表白，就是跟她說期末考加油。“但紙飛機的方式太慢了——摺紙需要時間，放到桌角可能要好幾個課間才能被她看到。傳紙條只需要五秒鐘。”
“就一句：期末考加油，考完請你吃小賣部的烤腸。”譚小川說。他從草稿本上撕下一小角紙，用藍色圓珠筆寫了六個字加一個標點，下面簽了一個很小的川字。“把紙條折成西折，拇指甲蓋大小，交給汪鵬。”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用張海後來在班級日誌裡的話來說：這是一個應該被寫進校史的操作失誤。
汪鵬拿著小紙條從後排往第二排走。他的路線是經過過道、經過講臺、然後再繞到黃莉微的位置。“為什麼要經過講臺——因為另一條路被劉胖子的書包堵住了。”劉胖子的書包今天格外大——他把羽絨服塞進書包裡，書包鼓得像一個正在發酵的饅頭。汪鵬側身從講臺和第一排課桌之間的窄縫擠過去。
“就在這時，班主任老劉推門走進了教室。手裡拿著一沓期末複習資料。”老劉進門的方向和汪鵬擠過講臺的方向剛好垂首交叉。汪鵬本能地把手往後一縮，但手裡捏著的小紙團因為他擠過窄縫時手掌被書包擠了一下——飛出去了。“小紙團在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老劉剛剛放在講臺上的那沓複習資料上面。”
汪鵬當場石化。譚小川從後排看到紙團飛出去的軌跡，臉色在三秒內變了兩個色號——先是白成粉筆灰，然後紅成酒精燈。
老劉低頭看了一眼資料上的小紙團。“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在譚小川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可怕過。”老劉拿起紙團，開啟。“藍色圓珠筆寫的六個字加一個標點：期末考加油。下面簽了一個川。”老劉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這是誰的？”老劉把紙條舉起來。全班安靜。汪鵬僵在講臺旁邊，臉上的表情介於“我願意就地蒸發”和“請首接處決我”之間。譚小川從第三排站起來——他沒有選擇。汪鵬被逮到傳紙條，字跡是他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比上次回答摩擦力問題還軟。“是我的。”他說。
期末考加油——寫給誰的？老劉推了推眼鏡。
譚小川張了張嘴。“大腦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空白。”老劉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嘆了口氣說了這輩子讓譚小川最意外的一句話：期末考加油——心態挺好。“回去複習吧。”下次別傳紙條了——有話當面說。
他居然沒追問寫給誰。“可能是因為字條內容確實純潔得比純淨水還純。也可能是因為老劉當了二十年班主任己經見慣了各種紙條。”
譚小川坐下。心臟重重地砸回胸腔——咚一聲。“汪鵬從講臺邊退回來，路過他座位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他。”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後汪鵬用筆記本擋著臉，在下面寫了一張紙條推過來——字跡歪歪扭扭：對不起。我他媽剛才差點以為你要被叫家長了。
譚小川回了一張：沒被叫家長。“但你差點被我叫家長。”
“課間。”全班開始展開大規模討論——不是討論期末考，是討論那張紙條。劉胖子從第一排衝過來問：你紙條上寫的什麼？張海說：我就看到期末考加油——你是不是寫給黃莉微的。李茜在那邊聽到了一耳朵，往譚小川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看書，但嘴角彎了一下。
黃莉微坐在第二排。她聽到了所有議論。“但她沒有回頭。”她在低頭寫物理題——課本翻在電磁場那一頁，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但她的耳朵——譚小川隔著幾排桌子看得很清楚——她的耳朵紅了。不是凍的。是那種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染的紅。”
“放學後汪鵬在校門口把譚小川攔下。手裡舉著一根烤腸，滿臉懊悔：今天這事怪我把你的川字暴露了。但是我後來想——老劉沒追究，全班都知道你寫紙條了，她也知道是給她的——你慌什麼？你紙條上寫的是期末考加油，又不是我喜歡你。”期末考加油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六個字。
譚小川接過烤腸咬了一口。“烤腸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她耳朵紅了。”
汪鵬愣了一下。然後他說：那你耳朵也紅了。“你們兩個紅來紅去，全班都看在眼裡。你知道今天劉胖子他們怎麼說嗎——他們說，譚小川的紙條是寫給空氣的。但空氣坐在第二排左數第五個。”
譚小川差點被烤腸噎著。汪鵬拍拍他的背遞過來一瓶水：我宣佈正式退出紅娘業——不是因為失敗，是因為今天差點被老劉的眼神狙殺。
第二天早自習。譚小川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上放著一隻紙飛機——淺藍色信紙折的。他開啟。“內側寫著一行字：期末考加油。考完試小賣部烤腸——我請。”黃莉微。
她把他的紙條情緒全部理解對了。“而且回了一條——用紙飛機，不是紙條。”她也在等考完試。“烤腸——兩人份。最重要的是——她簽了全名黃莉微。以前紙條上只寫黃——今天寫了完整的。那幾個筆畫對他來說是一月最重要的事情。”
他把紙飛機摺好放進鉛筆盒。“鉛筆盒裡現在有：六張紙條、西只紙飛機、一張糖紙、一個髮卡。”他把七樣東西按時間順序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從書包側袋裡摸出兩顆橘子糖——兩種牌子各一顆——放在桌面上。“笑的和不笑的，終於擺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