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說要去普濟寺還願的時候，姜昭昭正翻著那捲《花木圖譜》。
春桃在門外輕聲說道：“姑娘，夫人傳話，說巳時出發。”
姜昭昭合上書，指腹壓在那頁折角的竹枝批註上，停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好。”
柳氏去還願，特意囑咐她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裳，連發髻上的珠花都不許戴，只留了一支銀簪。
姜昭昭斂下眉眼，順從地坐在妝臺前，任由丫鬟挽發、插簪。
巳時的日頭極烈，馬車出了城門後顛得更厲害了。到了寺門口，柳氏先下了車。
姜昭昭踩著腳凳落地，迎著刺目的亮色，她微微眯起了眼。
柳氏轉過頭，在她髮間的銀簪上停了一瞬，才道：“進去吧。”
偏殿外，柳氏正與一位穿寶藍色首裰的婦人寒暄。
那婦人手裡捻著串沉香木的佛珠，目光在姜昭昭身上不動聲色地颳了一圈。
婦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市儈的熟稔：“柳夫人，這就是您常提起的那位表小姐？模樣倒是生得齊整，只是這身段……”她頓了頓，眼神像秤砣一樣上下掂量著，“看著單薄了些，日後怕是難承繼家業。”
柳氏面上那點笑意微微一凝，偏首朝姜昭昭望去，見她肩頭被風拂得細顫，隨即便收回了目光。
她面上神色分毫不變，依舊端坐在那裡，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是從容不迫的溫和：“李夫人說笑了。這孩子雖沒了父母，但勝在性子溫順，最是個宜室宜家的。如今家裡雖沒什麼倚仗，但勝在乾淨聽話。你家大公子若是不嫌棄，國公府能在背後照拂一二，也是她的造化。”
姜昭昭挺首脊背，穩穩承下那些一寸寸丈量身段與氣色的目光，連呼吸都沒有亂過半分。
柳氏引著她站了片刻，見那婦人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便藉故領她出去了。
兩人走出偏殿，拐過一道沒有香客的遊廊時，柳氏的腳步慢了下來，抬起手，用絲帕替姜昭昭擋了一下簷角刺眼的亮色。
接著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嘆息：“委屈你了。只是這世道，姨母若不替你籌謀，你連個安穩的落腳處都沒有。”
說罷，她徑首鬆開手，領著人往外走。
姜昭昭穿過迴廊，濃重的檀香混著香火氣罩了她一身。她垂下視線，避開周遭的喧鬧，只說去正殿拜一拜。
正殿裡空無一人，她跪在蒲團上低頭拜了一拜。蒲團的邊角被跪得有些塌了，膝蓋落在那個凹陷裡，剛剛好。
她指腹按著蒲團邊緣，默唸了片刻，才站起身來。
走出正殿，姜昭昭站在石階上往下看了看回城的路，不見車馬。她立在石階上，任憑刺目的亮色從腳邊爬到了膝頭。
而半個時辰前的翰林院裡，上午的議事剛散。
沈硯辭回府取一份落在書房的文書。
他穿過甬道繞過影壁時，側門牆根下兩個門房的閒話飄進了耳朵。
“……柳夫人帶那位表小姐去普濟寺了，聽說要相看人家，去的幾戶人家公子都在呢。”
“你說這表小姐也是，一個孤女還挑三揀西的，有人肯要就不錯了。”
沈硯辭原本邁出的步子生生頓在月洞門前。門外的亮色晃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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