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時候陳嬸能下地了。
她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棗樹發了新芽,陽光薄薄地鋪在地上。
貓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
陳嬸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老嘍。”
貓用額頭蹭了一下她指尖。
天邊最後一點光收進了山脊後面,陳嬸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放著兩塊軍牌。
貓己經閉上了眼,白色的毛在暮光裡泛著一層淡金色。風把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那隻貓安安靜靜地蜷著,尾巴搭在窗沿外面,尾巴尖偶爾輕輕動一下,像在做夢。
那天之後,陳嬸發現小白貓越來越嗜睡了。
起初她沒太在意,貓嘛,本來就貪覺。
但後來它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蹲在窗臺上看著看著天就睡著了,蜷在門檻邊曬著曬著太陽就睡著了,有時候粥端到面前,它低頭舔了兩口,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陳嬸蹲下來看它,它呼吸還是穩的,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尖偶爾輕輕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還是軟的,帶著一點暖。
陳嬸看著它,忽然想起那個冬天,它撿到小白貓的那天。
其實那天,她本來想吃個飽飯後就離開這個世界的。
那個時候,她己經把兩塊軍牌擦乾淨了,用舊帕子包好放在枕邊。米缸裡還有最後一把米,她想煮一頓稠的,吃完就上山。後山那棵老松樹底下她去看過了,地方僻靜,不會有人去。繩子也搓好了,就放在灶臺底下,用草墊子壓著。
然後她在那堆雪裡看見了它。
雪埋了它大半截身子,冷得連抖都抖不動了,就那麼蜷在那兒,像一小團被人丟掉的舊棉絮。
她蹲在雪地裡把它捧起來的時候它輕得不像活物,可它還在喘氣,呼吸又淺又細,像一根絲線懸著沒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它捧起來。
她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卻覺得這隻貓不該死在這種地方,她把它帶回了家。
貓在草墊上睜開眼,淺金色的瞳孔,安安靜靜地看了她一下,然後又閉上了。
那天她沒有上山。
她把灶臺底下的繩子拿出來放進了柴堆裡。
粥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放在小貓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在它對面。
貓還在睡,粥涼了也沒醒。她一個人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去灶臺邊坐下來,把兩塊軍牌從枕邊拿過來握在手裡坐了很久。
後來天黑了,她躺下了。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跳上床來蜷在她腳邊,暖烘烘的,像一團小小的火。她看著貓,忽然覺得,好像還能再活一天。
然後一天又一天。
陳嬸這一輩子總在離別。
年輕的時候送走自家老頭子去參軍,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說等打完仗就回來。
後來回來的是一封信和一塊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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