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追上去問他跑什麼，他說他沒有犯法，讓臣不要抓他，臣說我不是來抓人的，只是路過，他這才鬆了口氣，願意跟我聊了幾句。”
劉季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陛下，那老人家沒有犯法，他也沒有被罰過，可他一看到官服就害怕。”
“這不是律法的問題，是人心的問題。律法太嚴了，嚴到老百姓一看到官就以為是來抓自己的。”
“這種怕，積久了，會變成恨，天幕說的‘積怨已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嬴政端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思考。
他不是那種聽不進逆耳之言的君主，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秦的基業要想長久，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夠的。
“朕聽明白了。”他終於開口，語氣中罕見地帶著幾分沉重，“律法本身無錯，但百姓沒有感受到律法帶來的好處，只感受到了它的嚴苛，這不是百姓的錯。”
言下之意，這是朝廷的錯，是他自己的錯。
李斯連忙出列：“陛下何出此言！大秦律法，是先王與陛下殫精竭慮所立，為的是萬世太平。臣等執行不力，未能讓百姓感受到律法之善，是臣等之過。”
“你不必替朕開脫。”嬴政擺了擺手，“天幕說大秦是‘必死之局’，朕不服。”
“但劉季說的這些，朕確實甚少聽聞，他說的是實情，是朕坐在咸陽宮裡看不到的實情。”
他看向劉季，目光中少了幾分君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審視。
“劉季，你方才說老百姓‘寧可被罰也要偷跑回來’，說那個老人家‘看到官服就害怕’。朕問你，如果你是皇帝，你會怎麼做？”
劉季愣住了。
這是可以說的嗎？
這問題，他怎麼答？
“陛下，臣......臣就是個亭長，哪懂這些......”
“朕讓你說。”嬴政的語氣不容拒絕。
劉季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那臣就真說了啊，陛下，臣覺得，要改的不是律法，是律法的用法。”
“律法規定要罰，但可以輕罰。緩罰；律法規定要服役，但可以輪替。可以代役。”
“最重要的是，要讓老百姓知道，朝廷不是要逼死他們，朝廷是要讓他們過好日子的，可這就得靠地方官了。”
“地方官若是機靈的，處事靈活有原則，老百姓有冤有處申，有苦有處訴，就不會積怨；地方官若是隻會照搬秦法，或乾脆就是壞的，律法再寬，他也一樣能把老百姓逼反。”
他一口氣說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點了點頭，臉色平靜，看不出滿意不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