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卿手裡拿著那疊剛打印出來的腦電波圖紙。
紙張邊緣被他修長的手指捏得微微有些變形，發出一聲很輕的紙張摩擦聲。
“複雜？”
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喜怒，卻讓站在對面的威爾遜醫生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威爾遜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的衣領，將手裡那臺平板電腦往沈硯卿面前遞了遞，指著上面一處密密麻麻的紅色電波區域，聲音裡帶著幾分緊繃的嚴謹：“沈總，這是太太在進入深度睡眠後的腦部皮層活躍影像。您看這裡，顳葉與額葉交界處的神經元放電頻率，己經超出了正常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沈硯卿的視線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那團紅色的陰影刺眼得很，像是一團在阮凝腦海裡肆虐的烈火。
“說重點。”他冷冷地打斷，將手裡的報告單拍在旁邊的金屬導醫臺上。
威爾遜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明，才咬著牙開口：“我們在太太的潛意識表層，發現了一種罕見的自我防禦機制。簡單來說，太太根本沒有經歷過什麼穿書，她腦子裡那個所謂的系統099，也根本不存在。”
這句話落下，走廊裡只剩下儀器平緩的嘀嘀聲。
周明原本正拿著鋼筆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聽到這裡，他的手指猛地一顫，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長痕。
他那副金絲眼鏡順著鼻樑向下滑落了半寸，掛在鼻尖上，他卻連扶一下的動作都忘了，只是愣愣地看著威爾遜。
“不存在？”周明的聲音有些發乾，“那太太平時念叨的那些……還有她那些奇怪的舉動……”
“那是她的大腦為了讓她活下去，強行構建出來的副人格，或者說，是一種解離性防禦機制。”
威爾遜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有些低啞，“三年前，阮小姐在蘇黎世遭遇了嚴重的車禍。我們調取了當地醫院的記錄，她當時不僅雙目失明，而且阮家在同一時間斷絕了她所有的資金來源。在那樣一個語言不通、身體殘疾、甚至連溫飽都無法解決的絕境裡，她的精神己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威爾遜嘆了口氣，指著螢幕上的資料繼續說道：“人在面對無法承受的極端創傷時，大腦為了保護主體人格不走向毀滅，會主動將記憶和認知進行解離。太太就是在這個時候，分裂出了一個無敵的、能夠掌控一切的妖妃人格，並且在大腦深處虛構了一個系統。”
***
沈硯卿站在原地，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一般。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細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系統……”沈硯卿低聲重複著這個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生生磨出來的，“所以，她用最荒誕的幻境，把自己保護了起來？”
“是的。”威爾遜點頭，“在她的幻覺裡，她不是那個被未婚夫誤會、被家族拋棄、在異國他鄉等死的瞎眼女孩。她是一個帶著任務來到這個世界的宿主。那個系統每天都在她腦海裡釋出指令，告訴她只要完成攻略任務，她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能重新獲得光明和幸福。只有把現實當成一場遊戲，把痛苦當成任務的代價，她才能說服自己堅持活下去。”
沈硯卿的眼眶在不知不覺中紅透了，眼底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閉上眼，高大的身軀微微搖晃了一下，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擊中。
但他隨即將手撐在旁邊的金屬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憑藉著絕對的理智強行穩住了身形。
他曾經那麼看重的權勢，他這三年來夜以繼日積攢的財富，在這一刻，顯得是多麼的諷刺和一文不值。
他一首以為她變了，變得冷酷、虛偽、滿腹心機。
他恨她的背叛，恨她當年拿了錢走得那麼決絕，甚至在重逢後，用盡各種手段去試探她、折磨她，想要看她低頭求饒的樣子。
可原來，她當年根本沒有拿到什麼錢。
她是在最冷的天裡，瞎著眼，一個人躺在發黴的地下室裡，靠著大腦分裂出來的幻覺，才生生熬過了那三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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