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會所坐落在A市西郊的半山腰上，整座建築由青灰色的花崗岩和深色玻璃幕牆構成，從遠處看像一塊被削平了稜角的巨石，沉默地嵌在山林之間。通往會所的山道只有一條，入口處設有自動車牌識別系統，今晚的准入名單上只有兩個名字——林楓，蘇輕雪。
蘇輕雪的車在七點五十分抵達山腳。她換掉了白天那套凌厲的黑色西裝，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真絲襯衫配深灰色高腰西褲，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腳上是一雙細跟的尖頭高跟鞋。口紅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是那種成熟到近乎危險的紅。
周雯坐在副駕駛，把平板電腦遞過來，螢幕上是今晚會面的背景資料：“林楓把松濤會所今晚包場了，整棟樓除了工作人員之外不會有其他人。他約的時間是八點，但他自己下午六點就到了，帶了一個八人的團隊，有律師。財務顧問，還有一個從京城帶過來的談判專家。”
“談判專家。”蘇輕雪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想把商業吞併做成一場審訊。”
“蘇總，沈萬鈞那邊我聯絡過了，他今晚不在A市，會所的管理權暫時交給了他的助理。”周雯的聲音有些擔憂，“如果林楓在會所裡做什麼手腳，我們完全沒有可以調動的人。”
蘇輕雪沒有接話。她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山道燈光，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其實她心裡也在打鼓，林楓選松濤會所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這不是一次對等的商業談判，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威壓。她想好了所有可能在談判桌上出現的議題。資料。條款，但她算不準林楓在京城世家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打破她的心理防線。
車子駛入會所停車場的時候，蘇輕雪一眼就看到了林楓的車隊。三輛黑色邁巴赫並排停在主樓門廊正前方，每輛車的車牌尾號都是連著的，車頭正對著會所大門，擺出了一副主人家的姿態。相比之下，蘇輕雪自己開的那輛白色保時捷卡宴，在一排黑色豪車的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
“排場不小。”蘇輕雪熄火拔鑰匙，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雯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蘇總，要不我跟您一起進去？”
“不用。”蘇輕雪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他在用排場壓我，如果我帶了人進去，就等於承認我怕他。這場談判還沒開始，我就輸了一半。”
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獨自走向會所大門。晚風從山間灌下來，吹得她的衣角微微翻起。門童看到她的瞬間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今晚的另一個主角會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女人。
林楓在三樓的雪茄吧等她。
蘇輕雪走進去的時候，林楓正坐在一張棕色的切斯菲爾德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身後的落地窗外是A市璀璨的夜景。他換掉了白天的三件套西裝，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輕鬆愜意，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接待一位老朋友。
八個人的團隊沒有全部在場，只有兩個人坐在林楓左右兩側——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表情淡漠得像一臺計算器，那是林楓的首席財務顧問陳博文；另一個是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人，穿著一套沒有任何logo但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的灰色西裝套裙，長髮盤成一個利落的髮髻，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刃的刀。蘇輕雪看過她的資料，這個女人叫秦蔓，京城最年輕的商業談判專家，過去三年裡經手過十七場併購談判，戰績是十七勝零負。
“蘇總，久仰。”林楓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得體，像是在招待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請坐。喝點什麼？這裡有不錯的蘇格蘭單一麥芽，也有法國的勃艮第。”
“普洱，謝謝。”蘇輕雪在林楓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姿態從容，脫下大衣遞給侍者，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樣。
林楓微微挑了挑眉。他讓人準備了紅酒和威士忌，因為酒精可以瓦解一個人的戒備，但蘇輕雪一上來就選了普洱——清醒，冷靜，不給你任何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
“蘇總今天的操作讓我印象深刻。”林楓也不再繞彎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翔宇實業的可轉債，A市十七家下游渠道的收購，還有對供應商的那一手短期存款質押。恕我直言，放眼整個華東商界，能在半天之內打出這套組合拳的人，我兩隻手數得過來。”
“林總過獎了。”蘇輕雪接過侍者端上來的普洱，輕輕吹了吹茶湯表面，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你今天早上那三份公告打得也很漂亮。供應商催款。輿論造勢。銀行施壓，三管齊下，時間節點卡在開盤前二十分鐘。如果我沒有準備，現在已經在跟律師商量破產重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覆盤一盤和自己無關的棋局。
林楓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身體往後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蘇總，我不跟你繞圈子了。今天約你來，不是來互相恭維的，也不是來打嘴仗的。我就開門見山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輕雪集團目前的局面看起來是穩住了，但你我都清楚，穩住的只是表面。你今天調動的資金來自境外，穿透之後能不能經得起監管審查，你心裡沒底。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就算你的資金來路沒問題，你手裡這些籌碼也只夠守，不夠攻。而我可以一直打下去，打到你彈盡糧絕。第三——”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露出了一種志在必得的從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蘇總，我做生意有一個原則，從來不打沒有退路的仗。我今天坐在這裡跟你談，不是因為打不贏你，而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輕雪集團是一個不錯的標的，我出價會非常公道——收購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保留你的管理權，給你三年對賭，對賭目標完成之後你可以溢價百分之三十回購。這在整個併購圈裡算得上是最優厚的條件了。”
蘇輕雪聽完這番話，慢慢地喝了一口普洱，然後把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茶杯和茶托碰撞發出輕輕的聲響，在安靜的雪茄吧裡顯得格外清脆。
“林總，你說完了？”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那我也說三點。”
“洗耳恭聽。”
蘇輕雪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口口聲聲說我的資金來路有問題，但真正有問題的不是我，是你那支開曼離岸基金。”林楓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蘇輕雪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你那個基金底層資產全部是林家國內專案的應收賬款打包成的金融衍生品，槓桿率接近百分之四十。如果我猜得沒錯，今天下午你的基金應該收到了一筆追保通知。”
林楓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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