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車廂尾部的帆布縫隙灌了進來,帶著焦土和鐵鏽的味道。
費慶明把應急手電夾在膝蓋中間,雙手縮排袖口,摸索著給旁邊那個一直在發抖的女孩重新系緊揹包帶。
女孩叫陳小嫚,比他矮半個頭,嘴唇咬得發白,上車後沒說一句話。
陳小嫚的包帶鬆了,水壺在車廂底板上滾來滾去。
費慶明撿起來塞回她懷裡,碰到她小臂時,發現滿是雞皮疙瘩。
“怕就攥著這個。”費慶明把手電塞進陳小嫚手裡,“照路用的,不是武器,不用攥那麼緊。”
陳小嫚關節發白,像是捏著一顆隨時會炸的手雷。
費慶明收回手的時候,餘光掃過自己腕骨內側。
那裡有三道淡淡的灰線,從腕橫紋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下意識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車廂裡擠著二十八個少年,從十四到十七歲不等。
費慶明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和編號,這是出發前連寒的要求,說隊長必須認得每一張臉。
費慶明是這小隊的隊長,上車前連寒把名單交給他,只撂了一句:慶明,二十八個,少一個,我拿你是問。
車輪碾過一處坑窪,車廂猛地顛簸。
幾個女孩驚撥出聲,陳小嫚整個人撞在費慶明肩上,手電脫手飛出去,在鐵皮底板上彈了兩下滾進人堆裡。
“慶明哥,”後邊一個圓臉女孩壓低聲音湊過來,“我們真的是去南邊嗎?教官說到了新基地就不用天天搬彈藥箱了,是真的嗎?”
費慶明沒回頭,說道:“搬不搬彈藥箱不知道,但至少不用睡防空洞了。閩省那邊有山,屍群過不來。”
圓臉女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悶悶地說:“我爸就是被屍群堵在山路上沒了的。如果那時候也有山擋著就好了。”
車廂沉默了幾秒。費慶明想說點什麼,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甕聲說了句:別聊死人,聊點活的。
於是,有人開始小聲哼調子,是從前學校廣播體操的旋律,哼到第三遍的時候幾個人跟著哼起來,調子歪歪扭扭,在引擎轟鳴裡像一條隨時會斷的線。
費慶明沒哼。他在數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每數到第四十九下,他拇指內側就會不自覺地抽搐一次。
這個規律是上個月發現的,那時候他剛從前線撤下來,連續操控屍群十七個小時,回來之後洗了三遍手,指甲縫裡的黑紅色怎麼都搓不掉。
心理委員會的人找他談過話,戴眼鏡的女人問他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他說沒有。
其實有。
那種聲音像隔著水聽人喊話,含混、低沉、拖沓,從胸腔深處浮上來,一點點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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