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的墨竹書房裡，沉得壓人的墨香裡，飄著點極淡的繡線香。
那張用了十幾年的老酸枝木書案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不同尺寸的繡鞋，針腳有粗有細，鞋面繡著不同的小花小草，和旁邊摞著的軍報文書格格不入，畫風詭異得像走錯了地方。
門外一婢女輕輕推門而進，目光掃過案上那一排繡鞋，指尖精準挑出一隻碼數中等的繡花鞋，躬身回稟：“王爺，方才量過孟姑娘的腳長，是七寸六分，正好對應這隻鞋的尺寸。”
司墨白頭都沒抬，從喉間漫出一聲淡淡的“嗯”。
婢女躬身退了出去。
司墨白隨手丟開那隻中鞋，撈過案角那隻最小繡鞋，看了好一會，才開口，“吳衝，幫我請國舅爺到天香樓一敘。”
“屬下領命。”
立在廊下的吳衝應聲接令，轉身往門外走，臨跨出門檻前沒忍住回頭瞟了一眼，就見自家那位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正捧著那隻巴掌大的小繡鞋，眼神軟得能滴出水來，那副盯著看的模樣，活像街上那些蹲在姑娘家門口晃悠的痴漢。
吳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大費周章請孟姑娘過來就為了測人家的腳多大，結果人來了之後，差點又把人斬了。
現在又盯著一隻繡花鞋，就連採花大盜也不屑幹這種下流的事！
難不成上次遇刺，王爺傷的不是後背，而是腦子？
次日正午，天香樓頂層。
潘川穹剛推開雅間的門，就看見司墨白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身後立著兩名腰佩長劍的侍衛，周身的威嚴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今日的司墨白內穿純黑暗繡盤龍紋的交領勁裝，外罩一件深紫色織錦廣袖長袍，墨髮用赤金冠高高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隨著他微微偏頭看過來的動作掃過冷硬的眉骨。
本該是凌厲的眉眼，此時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散漫，可這份散漫落在潘川穹眼裡，比他渾身帶血站在戰場上還要嚇人
“臣潘川穹，參見攝政王。“
潘家原本只是個七品小官，家世清寒毫無根基，全憑天下砸下來的餡餅，陰差陽錯成了當朝國舅。
潘川穹也藉著這層裙帶關係被提拔為中書侍郎，握著實打實的政務權力，可奈何家族底蘊太薄，在上京的世家圈子裡始終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誰都能輕踩一腳。
頭天夜裡一接到攝政王要在天香樓見他的帖子，潘川穹整宿睜著眼沒閤眼，天剛亮就頂著兩個青黑的黑眼圈往天香樓趕。
那可是上京人人聞之色變的活閻王，昨天他夫人帶著孟南雲去攝政王府，差點沒能全須全尾回來，他哪敢有半分耽擱。
更別說，他腦袋上就懸著一把利刃。
司墨白不開口，潘川穹也不敢起身。
他指尖轉著羊脂玉扳指，就這麼目光沉沉地盯著他，首盯得潘川穹腿肚子開始打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把官服的前襟都打溼了一片。
首到潘川穹的膝蓋都開始發軟，他才慢悠悠開口，聲線冷得像淬了冰：“潘大人，本王不跟你兜圈子。前日雨夜，有個持你安平侯府令牌的姑娘，去了你遠郊的私莊。本王問你，那姑娘到底是誰？”
潘川穹的腰瞬間彎得像個蝦米，聲音都開始發顫：“回……回王爺，那確實是臣府裡的遠房表小姐。”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往下圓：“只是這孩子從小就深居簡出，極少見外客，上京眾人只知臣府裡有位雲姓表小姐，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司墨白喉間溢位一聲極淡的冷笑，“哦？一個連門都很少出的深閨姑娘，竟會在暴雨夜獨自出行，還能那麼巧，順手把我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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