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碎玉 一隻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天光暗下來,禪室沒有掌燈,屏風後的兩團身影不知不覺被幽暗吞噬。蕭翀漠然無聲,無人知曉他此刻的心境。室內唯有偽帝盧秀仍不甘心地為自己辯白著。
“吱呀——”
房門被推開,洩入的清輝中,一個親兵按刀而入,俯身在蕭翀耳邊低語了幾句。蕭翀的目光倏然變得沈冷無比,之前的悲愴盡數化為凜冽的寒鋒,直刺盧秀。
盧秀也感受到這驟變的氛圍,他突然安靜,圓睜了雙目,驚疑不定地望向蕭翀。
蕭翀身後亮起了一盞油燈,不大的禪室被籠在一片昏黃中。
“是你告訴魏榮,福隆寺的地宮有寶藏。”蕭翀聲音不高,但冷厲逼人,“卻隻字不提那裡有機關,你想叫他去送死。”
不等盧秀反應,蕭翀再次逼近,將盧秀完全壓入了暗影中:“那最後一道機關可是九音簧?沒有知根知底的工匠,能解鎖取財的便只有你一人……現下你告訴我,你為何要急不可待地殺盡軍工坊裡那批匠人?”
盧秀眼中的驚懼更深,他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害怕,還是混亂,似想解釋,卻只發出了幾個無甚意義的字眼:“不……這……”
蕭翀眼鋒陰鷙瘮人,一字字道:“你是真的怕工匠們攜技資敵,還是為了……在你逃跑之前,徹底滅口,如此一來,你藏下的那些財富,便永遠不能為旁人所獲,是不是?”
南初心裡咯噔一下。她雖覺聖人殺匠殘忍,卻仍可理解那是出於“怕他們攜技資敵”的國策。卻從未想過,竟可能源於骯髒卑劣的帝王私利。爆炸前那些倒在白刃下的身軀,哭嚎的婦孺,滿地的鮮血,又一次絞割著她的心神,終於讓她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頭埋在膝上,強忍著才沒哭出聲。
她心頭如沸鼎翻騰,腦中卻混亂一片,耳中陸續灌入屏風後的對峙之語,可她已無心力再辨析更多言辭。眼淚似開閘般不受控制,洇溼了衣袍,渾身竟如又遭了一回爆破轟擊般無力。
又不知過了多久,身前有微光亮起,她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蕭翀一手執燈,正佇立在她兩步之外。
她下意識朝屏風看了一眼,那頭一片昏暗,安安靜靜,不知何時已無人影。
她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撐著牆壁站起身來,抬頭,對上蕭翀平靜無波的眼。
適才聽到的那些內幕,瞬間又如潮湧般席捲上來——聖人無德,背信棄義,構陷良將,他的父親蕭承翊蒙冤而死,她的父親南敘言可能也不清白……
她那麼恨他,恨他亡她國,致她闔族不存,可此時那恨意竟如斷纜之舟,再也無法支撐她,飄飄蕩蕩,找不到著力的地方。
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好垂下頭,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被她用手囫圇抹去。
蕭翀靜靜注視她從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到謹慎地站起來,貼牆而立,閃爍的眼眸避開他沈肅的審視,竭力維持“體面”。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崩潰和掙扎,在飽經鐵血和陰詭算計的男人眼裡,毫無遁形。
“十六年前,我父親死在詔獄時,我也曾如你一般。”他聲音沈穩,聽不出悲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段與她相似的過往。
南初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難以置信地望向他,冷鷙到極致的男人,竟會對著她說出這般話來?
她至此才有些確信,他對她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羞辱她,他從未有任何譏諷之態,亦並非自負地向她展示強大,他也從未有任何得意之色,他甚至並非單純地想要摧毀她,否則也不會講出眼下這番話來。
她看不懂了。
蕭翀迎著她迷濛又困惑的目光,眼神深不見底:“我曾以為忠義有報,天道昭昭。後來……”他頓了一下,眼底似有濁浪翻騰,又歸於寂滅。“後來,我才明白,老天從不拯救誰,他只是……篩選生還者。”
南初淚眼婆娑,仰頭望著眼前高大的身影,微弱的燈火尚不足以照清他全身,昏暗中,竟覺他是個從暗處爬來的羅剎,撕開血淋淋的皮肉給她看。
一方深灰素帕遞到她手邊,伴隨著他清冷音調:“收拾乾淨,跟我下山。”
南初沒有接,視線落在那方絹帛上,心神卻不知飄在哪處,人好似只剩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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