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曉得,這是蕭翀以軍權向他質押“忠誠”,以換取南氏女,也是做給衛摯看的“各退一步”。
但這半枚虎符是燙手山芋,亦是沈甸甸的責任。蕭翀將虎符“押”在他這裡,也將邊境□□的千鈞重擔,分了一半壓在他這老宦官肩上。他收下,便意味著在陛下聖裁前,他必須確保蕭翀不反,也必須確保……欒城不亂。
可他眼下並無更好的調和之道。
他沉默片刻,對藍鶴道:“好生保管。”
藍鶴恭敬接過,並未開啟查驗,捧在掌心,退至孫守成身後。
一旁衛摯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藍鶴手中錦囊,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銳芒轉瞬即逝。為女色昏頭,視軍權如兒戲,這般致命軟肋,總有反噬的一天。
孫守成看著蕭翀接過南初,將人重新攬入懷中,才緩緩開口:“人,你可以帶回去,但從此,她每日行程、接觸何人、所做何事,需有詳錄,送至靜觀堂。”
“是。”蕭翀應下。
“還有,”孫守成又道,“如你方才所言,你既忠心陛下,為國求書,此女又熟悉天工匠技,我要看到你們的誠意。”
蕭翀心頭一凜,亦覺南初抓著他衣襟的手也顫了一下。
“三個月,”孫守成穩穩道,“待欒城春事畢,我要看到《開物志》中關乎水利農桑的核心卷冊,著錄清晰,呈送御前。蕭翀,這是你欠朝廷的交代,亦是……她眼下求存的代價。”
蕭翀望著孫守成毫無商量的眼鋒,頓了頓,應道:“是,翀定盡全力。”
孫守成又轉向衛摯,開口客氣卻堅定:“自然,侯爺後續若要探查邊情軍務、舊民遺匠諸事,也請知會靜觀堂,不為別的,只為互通聲氣,避免再生今日這般兵馬對峙的誤會,以致上達天聽時,令陛下憂心。”
衛摯聽完,只極平靜地點了下頭,似聽了樁無關要緊的小事。
蕭翀看了眼白崇禧幾人,朝常贏清晰地吩咐道:“你留下,遵守公安排善後,妥善護送各位大人迴天工司。”
常贏目光沈沈地應了聲,之後蕭翀將南初打橫抱起,再未看旁人一眼,徑自出了南府祠堂。
南初的臉貼著蕭翀胸前護心鏡,冰涼,堅硬。甲冑上皮革的邊緣和紋路硌著她的肌骨,他每一次邁步顛簸,那些冷硬甲片都在摩擦她柔軟的肌膚,傳來輕微卻清晰的痛感。她聞到的亦非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而是鐵鏽、塵土和淡淡血腥氣。這懷抱安全,卻也令她窒息。她渴望一點溫度,一點屬於活人的熱意,可隔著這層冰冷的鎧甲,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難耐又痛苦地閉上了眼。
“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回去了。”蕭翀垂眸安慰,足下極力穩著步伐,力圖減緩他這一身冷硬給她的不適。
馬車上,蕭翀讓她靠進懷裡,見她並不睜眼,任他攬著腰身,握著雙手,似這副身軀已與她無干,只潮溼的睫羽偶爾眨一下,透出她並不平靜的心緒。
南初已無多餘心力,只一個意識,她今日被人扒去了一切外殼,內里肌骨都被碾碎如泥。
她亦連累了多位故舊,還成了身邊這個男人的危機和軟肋……
莫大絕望和自棄裹挾著她,讓她很想將自己縮小,藏到一個無人可尋見的地方去。指尖卻下意識勾住了他鎧甲腰側的銅釦,指腹抵著冰涼紋路,鬆了又緊,像攥著一根溺水時的浮木。
一滴眼淚從她閉著的眼睛裡滲出來,她覺身後男人抱她的力道又緊了一些。
蕭翀感到掌下的身軀的涼意,從裡到外透著死寂。他臂彎收得再緊,也攏不住她今日在自己祠堂被公開處刑。
他知道,他給她的從來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故國安寧,他給了她鐵蹄踐踏;她想要家族傳承,他讓那傳承淪為了生存籌碼;她想要尊嚴,他卻一次次將她拖入不堪的泥沼,如今更是在她祖祠前,被徹底的扒皮曬骨。
此刻,他這身染血的鎧甲、他豁出前程換來的生機,於她也算不得救贖。
可他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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