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聖旨
流雲閣內, 衛摯捏著一封京城來信,越看下去,面色愈是沈凝。待看完後, 他將信箋遞給陳翎,默然無語。
陳翎心思沈沈接過來,才知今春汛期,徽州三地又淹了, 萬餘百姓受災, 嚴重的地方,城內水可行舟。
陳翎低嘆一聲:“這與水淹欒城,又有何異……”
衛摯沈沈道:“嘆早了,那後頭還有更焦心的。”
陳翎覆又看去, 卻是“太子抱恙、聖躬不豫”, 陳王世子姜恆已代東宮赴災地安民。信尾稱,陛下已著中書給蕭翀下旨, 讓他不拘手段,也要獻“治水之策”。
陳翎看完, 亦是一陣沉默, 他閉了閉眼, 又睜開, 一臉無語。
東宮又“抱恙”了,陳翎心中一片涼膩。他侍候東宮多年,這位主子畏難託病的習性, 他再清楚不過。這等“抱恙”已非一兩回,每回都要惹得聖躬“不豫”幾日。
而“不拘手段”四個字,更是扎眼。陛下討要治水策,旨意是下給了蕭翀, 而非他和靖安侯衛摯,甚至連“協助”之意都未提及。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陛下心裡,於西渚行事,還是蕭翀管用。“不拘手段”恰恰是他們與蕭翀的不同之處——那把詭刃斬切無忌,只問結果,不計代價,而他和衛摯卻必須顧忌許多。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此子心性,得了這柄“尚方寶劍”,豈會不用?只怕他和衛侯苦心經營才稍占上風的局面,轉眼便會天翻地覆。若那把詭刃迴轉刀鋒,他和衛摯,恐怕首當其衝……
陳翎張了張嘴,聲音竟有些啞:“這等境況要如何做,還請侯爺明示。”
衛摯長嘆一聲:“此番突變,極可能將你我此行,變成一場鬧劇、醜劇。”
他摩挲著袖中金符,睨著窗外那一小片花影,緩緩道:“我們卡他的三月之期,他轉頭便要辦學。眼下又領了聖命,對匠戶的審堪加快吧,再卡下去,已無意義。”
陳翎不甘地“嗯”了一聲,卻聽衛摯又道:“此番旨意之下,你我確實被動,乃至揹著‘危險’。本侯會立即上書,請求陛下允准你我二人‘就近協助,督辦此事’。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冷眼旁觀的局外人,而是名正言順的協辦之員。若事成,陛下面前自有你我一份苦勞。若有差池,是蕭翀主理,你我亦有轉圜監察之餘地。這‘協助’二字,便是你我眼下最好的護身符與登雲梯。”
“此外,本侯會去見孫公公,言明利害。蕭翀任何的‘不拘手段’,都需在孫守成的監察之下,這位老公公,比你我更能合規且有力地制約乃至否決他。”
“再便是……”他又想起那個被蕭翀母雞護雛般藏在羽翼下的前朝“罪證”,若還想在這新一局裡搏上一搏,南初,仍是那根引線。
可此時與陳翎提及尚早,他便又吞了回去,轉而道:“再便是,還需與西渚一些舊權貴多走動,蕭翀有王岱山為盾,倘有意外,你我也需有舊人說話才成。”
陳翎沈思道:“欒城這些舊權貴,不是依附王岱山,便是被蕭翀打怕了,剩下一些牆頭草也頂不得大用……”他忽而抬眸,“西關侯盧榮!他在京中身份微妙,他需要靠山,而我們需要會說話的舌頭。”
衛摯沈思少許道:“此事,你安排京中的人去辦吧。”
聖旨兩日後送抵蕭翀和孫守成手中。
蕭翀看完之後,輕巧地將它擱在了手邊,一聲輕笑,意味深長。
孫守成緩緩開口,聲音無比嚴肅:“徽州水道,年年治,年年泛。說句不該說的,這裡面,有天災,亦有人禍,自然也有術法不濟。可眼下,陛下既將希望寄託與你,亦是沒有法子的事,是希望你能讓西渚的水脈匠技,救護大梁的百姓,這亦是陛下令你攻破西渚,以彼之技強我之國的初衷。”
蕭翀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無的譏誚:“徽州水患,我猜,參我有傷天和終致反噬的奏摺,會如雪片般摞滿聖案,陛下沒摘我的腦袋,真是天恩浩蕩。”
孫守成眉頭緊了一下,聲音染上了一抹厲色:“你如今已是一方鎮邊大將,如何竟口不擇言?”頓了頓,聲音又沈緩下來:“陛下於危急關頭,降旨於你,對你還是倚重和信任的。”
蕭翀嗤笑一聲:“翀乃一介武將,帝心所指,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辭。那朝中,有工部有匠作監,有大大小小的治世能臣,如何到了……要讓一個邊陲武夫,向新附之地求解的地步?”他聲音壓得又沈又戾,“是要我去逼、去搶,還是把西渚這些匠吏的妻兒老小押上堤壩,用骨頭去填?”
孫守成看著他滿腔怒火,心下暗歎,這道旨意,哪裡是恩賞,分明是一杯鴆酒,逼著這頭年輕的猛虎去走懸絲。成了,是功高震主,取死之道;敗了,便是萬劫不覆,粉身碎骨。
他望著蕭翀緊繃的側影,竟覺與多年前長公主還政前那孤絕的身影如此相像。昭陽當年,交出權柄,將失去倚仗和反擊之力,那些被她打壓下去的勢力會捲土咬回來,她將不可避免面臨一場血腥廝殺。不交,她為大梁嘔心瀝血多年,悉心護持幼主的忠義和功勞,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私心和不軌。
昭陽的結局人盡皆知,而她這個兒子,眼下也被逼上了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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